那头长头发，是矮子乐的乐谱

小镇的清晨是被青石板路上的脚步声唤醒的,而矮子乐的脚步声，总带着点特别的节奏——轻快，又有点拖沓，像他身后那头永远不听话的长头发，甩来甩去，扫过路边的狗尾巴草，也扫过街坊邻居的笑意。

矮子乐不是真名,是他爹给取的，娘生他时难产，爹蹲在产房外搓着手，烟头摁了一地，听见产婆喊“生了，带把的”，一高兴，烟灰撒了一地，嘴里念叨：“矮就矮点，乐呵点，一辈子快活。”名字就这么定了，人如其名，个子从没长过一米五，走到哪儿都像没长成的小树苗，可性子却比谁都敞亮，像盛夏的太阳，明晃晃的，不烫人，暖烘烘。

最让人忘不了的,是他那头长头发，从十五岁那年赌气没剪过，如今快三十了，头发及腰，黑中带点灰，像老榕树的根须，编不成辫子，就松松散散地披着，早上起来，他蹲在井边打水，长发垂进木桶里，捞起来时还滴着水，沾湿了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子，他也不恼，用手胡乱扒两下，头发就服帖地搭在肩上，露出那张晒得黝黑、眼睛却亮晶晶的脸。

镇上的人见了他,总爱打趣：“矮子乐，你这头发能编个麻绳了，要不要借我捆柴火？”他嘿嘿一笑，露出两排白牙：“成啊，捆完记得还我，我还得留着梳头呢。”说话间，他伸手捋了捋头发，指缝里还卡着片槐树叶——大概是刚才路过老槐树时勾上的，孩子们追着他跑，伸手想揪他的头发，他蹲下身，长发铺在地上，像给孩子们铺了块黑毛毯：“来，骑大马！头发就是缰绳，抓稳了！”孩子们嘻嘻哈哈地扑上去，揪着他的头发当“缰绳”，他佯装被拽疼了，哎哟一声，逗得孩子们笑得更欢了。

其实矮子乐的长头发,藏着他的念想，小时候他跟奶奶长大，奶奶总爱坐在老槐树下梳头，一头银发在阳光下闪着光，梳齿穿过发丝时，奶奶会说：“乐啊，头发是人的根，留住了根，人就踏实。”后来奶奶走了，他再没剪过头发，说留着，就像奶奶还在身边，有次镇上来了个剃头师傅，见他头发太长，劝他剪了：“清爽！夏天也凉快。”他摸着头发，摇摇头：“不剪，奶奶说头发是根。”师傅没再劝，只是叹口气，说：“你这孩子，心善。”

长头发也给他添过不少麻烦,进厂打工时，门卫拦住他，说“男生长头发不像话”，他把身份证掏出来，脖子一梗：“我乐子，矮子乐，正经公民，头发长怎么了？又不碍着谁。”门卫看他一脸倔，只好放行，车间里干活，长发总被机器勾住，他就用头巾把头发包起来，只露出两只眼睛，活像个工地上的小工，工友笑他：“矮子乐，你这打扮，我以为你从唐朝来的。”他嘿嘿一笑：“唐朝咋了？唐朝的乐子多！”

可矮子乐也有愁的时候,去年冬天，娘摔了一跤，躺在床上起不来，药费愁坏了全家，他蹲在娘床边，头发垂下来，遮住了半张脸，闷声说：“娘，我去借钱。”娘拉住他的手，眼泪掉下来：“借啥借，你的头发能当钱使？”他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却还是笑着说：“能，我能编辫子卖，头发长着呢，能编好几十根呢。”娘知道他是宽慰自己，更哭了。

后来还是镇上的老支书帮了忙,凑了笔医药费，娘病好后，矮子乐给老支书磕了个头，站起来时，长发扫过老支书的手背，痒痒的，老支书拍拍他的肩：“乐子，别愁，日子总会好的，你这头发，长得有福气。”

矮子乐还是每天在小镇上晃悠,长发甩来甩去，像一面小小的旗，有人问他：“矮子乐，你这头发到底留到啥时候？”他摸着头发，望向远处的老槐树，笑了：“等头发能编成奶奶那样的发网，我就剪了，给她戴上。”

风吹过,他的长发飘起来，像一首没谱的歌，调子不高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