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,妈妈的短裤和长发
记忆里的夏天,总带着一股晒热的棉布味和冰镇西瓜的甜,而妈妈的样子,总和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短裤,以及那头乌黑的长头发绑在一起——像幅被阳光浸透的画,怎么也忘不掉。
妈妈的长发是真的很长,从她二十多岁起,头发就及腰,黑得发亮,梳起来时像一匹光滑的绸缎,散下来时则顺着她的背脊,一直垂到腰窝,小时候我最爱做的事,是趁她低头给我缝扣子时,偷偷抓一把她的头发,头发滑溜溜的,带着洗发水的清香,从指缝里溜走时,像抓了一把流动的月光,她从不恼,只是抬头笑着嗔我一句“小调皮”,然后用手指绕着我的小辫子,说:“你看,妈妈的头发长,能编成小鞭子,打你屁股哦。”
她的短裤是牛仔色的,膝盖处磨出了浅白的毛边,是穿了三年的“老伙计”,每到夏天,妈妈就会换下长裙和长裤,穿上这条短裤,她总说:“天热,穿短裤凉快,干活也方便。”那时她在镇上的服装厂踩缝纫机,每天早上五点就要起床,先把早饭做好,再送我去学校,然后自己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去厂里,我站在校门口看她骑车远去,背影被风吹得有点晃,但那头长发却像旗子一样,在风里飘啊飘,一直飘到巷口拐弯处才看不见。
周末的午后,妈妈难得休息,她会把短裤熨得平平整整,然后换上干净的T恤,把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,带我去村口的小河边,河水清澈,她蹲在河边洗衣服,长发垂在水面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,像水草在摇,我蹲在她旁边玩水,看见阳光透过她的发丝,在水面上洒下一片细碎的光斑,她偶尔抬头看我,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,睫毛上还沾着点水汽,像清晨的荷叶上滚着露珠,那时候我觉得,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,比电视里的明星还好看——因为她穿短裤的样子,像只灵巧的鹿,而她的长发,则是鹿身后最漂亮的尾巴。
后来我长大了,去了城里读书,妈妈也渐渐不再穿短裤了,她说:“年纪大了,穿短裤不好看。”她的头发也剪短了,到肩的位置,说“好打理,干活方便”,每次回家,看她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,头发利落地挽着,我总会想起小时候那个穿短裤、长头发在风里飘的妈妈,有次我无意间提起:“妈,你以前穿短裤真好看。”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眼角的皱纹像花一样绽开:“那时候年轻,不知羞,整天穿得像个假小子。”
可我知道,那不是“不知羞”,是妈妈对自己的“放松”,她不是超人,也会觉得热,也会想穿得凉快一点;她不是“母亲”,首先是她自己——是个爱美、会笑,会在夏天里让长发和短裤一起拥抱阳光的姑娘。
前几天整理旧物,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,照片里的妈妈站在老槐树下,穿着那条牛仔短裤,长发被风吹得扬起来,手里举着一根冰棍,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,阳光穿过槐树叶,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,也照得她的长发闪闪发亮。
忽然就明白了:妈妈的长发里,藏着她的青春;她的短裤里,裹着她的温柔,而那个夏天的风,永远吹在我心里,带着妈妈的味道,和那句没说出口的:“你看,妈妈也曾是个爱美的姑娘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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