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发落，少年行

夏末的风裹着燥热的蝉鸣,吹进小区楼下的理发店时，林小野正坐在镜子前，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垂到肩头的头发，发梢是去年冬天留长的，那时妈妈说：“男孩子留头发也好看，像个小艺术家。”可如今，这头及肩的长发在他跑八百米时黏在脖子上，上体育课总被同学笑“像小姑娘”，甚至连低头写字时，发丝都会扫到课本上，留下淡淡的汗渍。

“真的要剪吗？”理发师老李拿着剪刀，在围布上拍了拍，“这头发养了快两年，多可惜。”林小野看着镜子里自己——头发有些毛躁，额前几缕碎发遮着眼睛，显得人有点蔫，他想起上周运动会，他跑完步想用袖子擦汗，结果头发甩到脸上，差点摔了一跤，全班哄笑的样子，心里那点犹豫突然就散了。

“剪吧，”他深吸一口气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，“剪短点，像电视里那种运动员的发型。”

老李笑了,拿出手机翻了翻照片：“要这种，清爽的？行嘞。”电推子嗡嗡响起，老李先从鬓角开始推，温热的金属贴着皮肤，传来酥酥麻麻的触感，林小野盯着镜子里的自己，看着一缕缕黑发从剪刀间落下，像秋天飘零的叶子，在围布上堆成小小的山，头发一缕缕变短，脖子露了出来，后颈的皮肤突然接触到空气，凉丝丝的，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。

“以前总觉得长发是自由，”老李一边剪一边闲聊，“后来才发现，清爽才是。”林小野没说话，他想起小时候，妈妈总爱给他扎小辫，扎歪了他就哭，后来嫌麻烦，就一直留长，长发时，他总被同学围着摸头发，说“好软好香”，可他现在只觉得，那些被头发挡住的世界，好像突然清晰了。

剪刀的“咔嚓”声越来越密，碎发落在他的睫毛上，痒痒的，他闭上眼睛，脑海里闪过好多画面：第一次留长发，妈妈带他去公园，阿姨们笑着说“这孩子像个小姑娘”；去年生日，妈妈给他买了新的发圈，说“长大啦，更帅了”；还有上周，他因为头发太长，被体育老师叫去办公室，老师捏着他的头发说：“小野啊，男孩子也要有精神气。”

“好啦！”老李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睁开眼睛看看。”

林小野睁开眼,镜子里的人突然变得陌生又熟悉，头发短得露出耳朵，额前的碎发刚好扫过眉毛，眼睛亮亮的，整个人像被雨水洗过的树，挺拔又清爽，他抬手摸了摸头顶，发茬硬硬的，带着点薄荷味的洗发水香气。

“怎么样？”老李递过镜子，“是不是精神多了？”

林小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突然笑了，他想起刚才跑步时，头发不再黏在脖子上，风从耳边吹过，带着青草的味道；想起上课时，不用再时不时把头发拨到耳后，能更专注地听老师讲课；想起下次运动会，他一定能跑得更快，因为再没有头发挡路。

“谢谢李叔。”他站起来，围布上的碎发簌簌落下，像一场小小的告别，走出理发店时，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橘红色，风穿过他短短的头发，吹起衣角，他第一次觉得，原来轻装上阵的感觉，这么好。

长发落下的那一刻,他好像和过去的自己说了再见，那个需要妈妈扎辫子、会因为头发被嘲笑而委屈的男孩，留在了镜子里碎发堆成的小山里，而眼前的少年，带着清爽的短发，迎着风，大步向前走去。

少年行,路正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