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城街头,一头青丝的叫卖声与光阴的故事
清晨六点,盐城的巷弄刚从薄雾里苏醒,青石板路上还留着昨夜的潮气,一阵沙哑的叫卖声顺着风飘过来:“收长头发——收长头发啦!一米以上,不打结,没烫染——”声音不高,却像把钝刀子,慢悠悠地割开清晨的宁静,循声望去,一个穿深蓝色布衫的老妇人正背着半人高的布袋,沿着巷子慢慢走,手里攥着一把木梳,时不时梳梳自己花白的短发,眼神却像探照灯,扫过每个从门口走过的女人。
她叫王桂兰,今年六十二岁,是盐城老“收头发的”行当里为数不多的“老把式”,这行当在盐城不算新鲜,尤其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街头巷尾总能听见这样的叫卖,可如今,年轻人剪短发、染头发成了潮流,留长发的越来越少,能留到一米以上、没烫没染的更是凤毛麟角,王桂兰的生意也一年比一年难做。“以前一天能收三四把,现在三四天能收一把就不错了。”她苦笑着,从布袋里掏出一绺用红绳扎好的长发,乌黑发亮,发尾还带着点自然的弧度,“你看这头发,多好,能做假发,能做戏曲头饰,老外还喜欢买去做工艺品呢。”
王桂兰的布袋像个百宝箱,除了红绳、剪刀、梳子,还装着一本卷了边的笔记本,上面记着谁家的头发长、谁家的头发好。“哪家姑娘留长发,哪家老太太想剪,我心里都有数。”她说,盐城人讲究“身体发肤受之父母”,以前老人常说“头发是人的精气神”,所以很多姑娘留了十几年都不舍得剪,老了觉得累赘,又怕剪了“糟蹋了”,就卖给她,“我收了头发,给个好价钱,也算让头发‘续了命’。”
上周,她在城南老巷遇到了陈阿婆,陈阿婆七十八岁,留着及腰的白发,梳得整整齐齐,像一匹银缎。“我留了五十年头发啦,以前梳辫子,后来盘髻,现在老了,手没劲了,盘不动了。”阿婆叹了口气,手指轻轻抚过头发,“剪了怪可惜的,但放着也是放着。”王桂兰蹲下身,仔细看了看头发:没烫过,没染过,发梢有点分叉,但整体还算浓密。“阿婆,您这头发能卖一千二。”她从布袋里掏出钱,一张一张数给阿婆,“您放心,我收回去会好好打理,做成假发,给那些掉头发的年轻人用,也算积德。”
阿婆接过钱,眼圈有点红:“老妹子,你是个好人。”王桂兰也红了眼眶:“都是过日子的人,谁没个难处。”她拿出剪刀,让阿婆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,轻轻托起阿婆的头发,一绺一绺剪下来,剪下的头发落在红布上,像一匹流动的月光,王桂兰边剪边说:“您看,这头发多结实,我以前收过一个姑娘的头发,一米八,卖了三千多,做了假发出口到国外,老外都说中国的头发‘顶好’。”
剪完头发,王桂兰把红布里的头发仔细包好,放进布袋最里层,她背着布袋继续往前走,叫卖声比刚才响亮了些:“收长头发——收长头发啦!”巷子里的早点摊飘出油条香味,孩子们背着书包跑过,有人朝她看,她也不在意,只管走自己的路。
在盐城,像王桂兰这样的“收头发的”已经不多了,这行当看似简单,却藏着不少门道:要会看头发的好坏——直发比卷发值钱,黑发比棕发值钱,没烫染的比染过的值钱;要会跟人打交道——得让卖头发的人觉得“你值得信任”;还要有耐心——有时候等一天也等不来一个生意,可王桂兰觉得,这行当不只是为了赚钱,“它是一份念想,一份传承,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,不能丢。”
她说,以前收头发,都是用现金,现在也有人要微信转账,但她还是喜欢现金,“攥在手里踏实。”她的布袋越来越轻,但脚步却越来越稳,夕阳西下时,她背着布袋走在回家的路上,影子被拉得很长,叫卖声还在巷子里回荡:“收长头发——收长头发啦——”
那声音里,有盐城老街的烟火气,有光阴的故事,还有一份对传统的坚守,就像她收的那绺长发,虽然离开了主人的头顶,却会在另一个地方,继续发光发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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