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面突然又长出头发
我是在那个清晨看见的——前面突然又长出头发。
那是我每天上班必经的老街,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,两侧的梧桐树根须在地面蜿蜒,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,街角有家开了二十年的理发店,玻璃门上的红漆掉了大半,露出里面斑驳的木框,老板老张总坐在门口的竹椅上,眯着眼看街景,手里攥着把磨得发亮的剪刀。
那天我走得急,鞋跟敲在石板上,哒哒地响,拐过街角时,习惯性地往理发店门口瞥了一眼,却愣住了,老张的竹椅旁,不知何时多了个矮木墩,木墩上坐着个小女孩,不过五六岁,扎着两个羊角辫,辫梢系着红绳,随着风轻轻晃,她低着头,老张正拿着剪刀,小心翼翼地剪她后颈的头发。
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女孩的头发上,泛着柔光,我突然想起小时候,我也是这样坐在理发店的木凳上,老张握着我的小手,用热毛巾敷在我脸上,然后剪刀“咔嚓”一声,碎发落在围布上,痒痒的,那时候我总怕剪头发,每次都要哭,老张就从抽屉里摸颗糖给我,含在嘴里,甜丝丝的,连带着剪头发的恐惧也淡了。
“前面突然又长出头发。”我停下脚步,喃喃自语。
老张听见声音,抬起头,看见我,咧开嘴笑了,露出两颗不太整齐的门牙。“早啊,今天起这么早?”他手里的剪刀没停,女孩的头发已经剪短了,齐齐的刘海盖住眉毛,露出圆圆的眼睛,像颗刚剥壳的鸡蛋。
“这是?”我指指女孩。
老张用围布掸了掸女孩的肩,说:“我孙女,从乡下来,非要剪头发,说城里的小朋友都短发。”女孩抬起头,冲我笑了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,眼睛弯成月牙。
我突然鼻尖一酸,老张的孙女,我小时候也见过,那时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儿,如今已经这么大了,时间真是奇怪,它像理发店的剪刀,悄无声息地剪掉旧的,又长出新的,就像老张的头发,几年前已经全白了,现在鬓角又冒出几缕黑发,他说那是“返老还童”的头发;就像这条老街,旧了,旧了,却又在某个角落,长出新的生机。
“剪好了,快去上学,别迟到了。”老张收起剪刀,从抽屉里摸颗糖给女孩,女孩接过糖,蹦蹦跳跳地跑了,红绳在身后一跳一跳的,像两团小火苗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女孩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突然想起小时候,我也是这样拿着糖,从理发店跑出来,阳光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,那时候以为剪掉的头发不会再长,后来才知道,头发会慢慢长,就像记忆会慢慢回来,就像有些告别,其实是为了更好的重逢。
前面突然又长出头发,那是时光在告诉我们:别怕失去,新的总会来,就像老街的梧桐树,每年冬天落光叶子,春天又会抽出新芽;就像老张的剪刀,剪掉的是旧发,长出的是希望。
我继续往前走,石板路在脚下延伸,阳光越来越暖,风里飘来理发店淡淡的洗发水味道,还有糖的甜,我知道,前面还有更多的“头发”在等着——等着长出来,等着被看见,等着带着时光的温度,走进心里。
推荐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