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起时,他在光里跳舞——记那个长头发跳舞的弟弟
第一次见到他,是在小区楼下的银杏树下,深秋的风卷着金黄的叶子漫天飞旋,而他就在那片叶雨里,赤着脚,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跳着舞,最扎眼的是他那头长发,墨黑柔顺,束成松松的低马尾,随着身体的旋转在空中甩出流畅的弧线,像一匹被风撩起的绸缎。
他比我小几岁,总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和破洞牛仔裤,脚上趿拉着一双旧运动鞋,平日里遇见,他总是低着头,快速从我身边走过,长发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,安静得像只躲在角落里的猫,可一旦音乐响起——有时是手机里外放的轻快爵士,有时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甚至只是他嘴里哼着的不成调的旋律——他整个人就像突然被点燃了。
那次银杏树下的舞蹈,我至今记得清楚,他先是跟着风轻轻摇晃身体,手臂像柳枝一样柔软地舒展,脚尖在落叶上点出细碎的声响,忽然,音乐陡然加快(大概是手机切到了一首节奏明快的电子乐),他的脚步也跟着急促起来,一个利落的旋转,长发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圆,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线,眼睛亮得像淬了光,里面盛着全世界的专注与热烈,风穿过他的发梢,带起几片银杏叶,叶片落在他肩头,又随着下一个跳跃飘飞,整个画面像一幅流动的油画,美得让人忘了呼吸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学的是现代舞,周末常去城郊一个旧仓库改建的舞蹈室,那里聚集着一群和他一样热爱跳舞的年轻人,有次我路过,看见仓库的门开着,他正对着镜子练习,长发被汗水浸湿,贴在颈后,背脊挺得笔直,手臂每一次伸展都带着撕裂般的用力,脚踝因为反复跳跃而泛红,休息时他靠在墙上喝水,阳光从高窗斜射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他忽然抬头冲我笑,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:“姐姐,跳舞的时候,我感觉自己能飞起来。”
他的长发也曾给他带来麻烦,有次学校文艺汇演,他报名跳独舞,却被老师叫去谈话,说“男孩子留这么长的头发不像话,影响校风”,他站在办公室门口,手指紧紧攥着马尾的皮筋,指节泛白,最后却只是低声说:“老师,这是我跳舞的一部分。”那天晚上,我看见他在舞蹈室里对着镜子一遍遍重复动作,长发在空中甩动,像是在无声地抗议,又像是在固执地守护着什么,后来他还是剪了短发,演出那天,他站在台上,头发被汗水濡湿,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亮,跳到最后,台下掌声雷动,我看见他笑了,嘴角弯成月牙,眼里盛着比星光更耀眼的光。
现在他依旧留着长发,依旧在有空的时候,在小区的银杏树下,在空旷的舞蹈室里,在任何能让他起舞的地方,随着音乐旋转、跳跃,他的头发依旧会在风中飘动,像一面自由的旗帜,昭示着他对舞蹈的热爱,对自我的坚持。
风又起时,我看见他站在楼下的光里,长发轻扬,脚步轻盈,我知道,那个在舞蹈里寻找自由的弟弟,永远会在属于他的舞台上,跳出最动人的姿态,而那头长发,就是他最骄傲的翅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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