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还是长的头发,在生长的纹理里,与自己重逢
清晨的阳光斜斜切进浴室,镜子蒙着一层薄雾,我随手抹开一块,看见镜子里的人:头发垂到肩胛骨,发梢带着刚洗过的微卷,像初春抽条的柳枝,沾着未干的露水,手指穿过发丝,触到发根处微微的硬,发梢却软得像云——突然就想起,原来我还是长的头发。
小时候的头发,是天生的“长”,村口的老总爱摸着我的头说“这丫头头发真好,又黑又长”,我就攥着一小撮头发在手里绕,绕成麻花又散开,发梢扫过手背,痒痒的,像有只小蚂蚁在爬,那时最常做的事,是蹲在门口的石阶上,看妈妈给我梳头,她的手指穿过我的发间,带起一阵淡淡的洗发水香(其实是皂角味,但我总觉得香),梳齿缠住打结的头发,我疼得“嘶”一声,她便停下,用指尖轻轻揉开,说“长头发要耐心,慢慢梳,就顺了”,那时不懂“耐心”,只觉得长头发是理所当然的,像春天会开花,秋天会落叶一样自然。
第一次觉得“长头发是麻烦”,是在初中,班里流行短发,女生们剪利落的 bob 头,露出白皙的脖颈,显得格外精神,而我,顶着及肩的长发,体育课上跑步,头发粘在脸上,汗混着发丝粘在嘴角;上早自习,低头写字,头发垂下来,挡住视线,得时不时用手撩开,有次期末考试,前面的同学回头借橡皮,我的头发正好扫过她的手臂,她笑着说“你头发能不能扎起来啊?总扫我”,那天回家,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,突然觉得这头长发碍事,第二天,我攥着零花钱,去了理发店,剪刀“咔嚓”一声落下,一缕长发落在地上,像突然断掉的弦,镜子里的我,短发齐耳,露出光洁的额头,陌生得让我想哭。
短发确实“方便”,运动时头发不再乱飞,写字时视野开阔,甚至觉得整个人都“轻快”了,可我却常常不自觉地伸手去摸发梢——那里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,晚自习放学,风吹过,短发扫过耳朵,凉飕飕的,突然怀念起长发被风吹起时,拂过脸颊的温柔,有次妈妈来看我,站在教室门口,我跑过去,她伸手想摸我的头,却又顿住,说“怎么剪短了?以前给你梳头,你总嫌我梳得慢”,那一刻,我突然鼻子发酸:原来我剪掉的,不只是头发,还有妈妈指尖的温度,还有那个绕着头发、蹲在石阶上的小女孩。
大学时,我决定让头发重新长长,这个过程比想象中漫长,起初是“尴尬期”:头发不长不短,扎不起来,只能随意地别在耳后,发梢干枯分叉,像一把没开刃的钝刀,我常常对着镜子叹气,甚至想把头发剪短,可每次想放弃时,就会想起小时候妈妈说的“长头发要耐心”,我便买了护发素,每周做发膜,睡前轻轻按摩头皮,等头发自然风干,再用宽齿梳慢慢梳开,日子一天天过去,发尖开始冒出新的小绒毛,慢慢变长,变软,终于,又能扎成一个小小的马尾,发尾从马尾里溜出来,随着走路轻轻晃动。
我的头发已经垂到腰间,它不再只是“头发”,更像一个伙伴,陪我经历了很多事,考研时,压力大得掉头发,我抱着膝盖哭,眼泪落在发间,混着洗发水的味道,咸咸的;毕业那天,穿着学士服,朋友帮我编了麻花辫,发间别着小小的雏菊,照片里的我笑得灿烂,头发在阳光下闪着光;工作后加班到深夜,走在回家的路上,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头发在风里飘,像一片黑色的海,温柔地包裹着我。
前几天,妈妈视频,看着我的头发笑着说“还是长头发好看,像小时候一样”,我摸着头发,突然明白:长头发从来不是“麻烦”,也不是“为了好看”,它是时间的见证,是成长的刻度,它记录了我在石阶上绕麻花的童年,记录了我剪短发时的迷茫,记录了我耐心等待它生长的坚持,更记录了我与自己和解的瞬间——原来不必为了“方便”而改变,不必为了“流行”而妥协,做最舒服的自己,就好。
阳光透过窗户,照在镜子里的人身上,头发泛着柔和的光,我还是长的头发,在生长的纹理里,慢慢长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,而那些被头发拂过的瞬间,都成了我与自己重逢的证据——原来最好的陪伴,是头发长了又长,而我,还是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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