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吹不散的黄发——记防风少年
西北的风是有脾气的。
它从戈壁深处卷着砂石扑来,像一群脱缰的野马,撞得土坯房“哐当”响,抽得老榆树的叶子翻出灰白的底,村里人说,这风是“旱龙”,吸地上的水分,刮走人的好运气,可村里有个少年,偏生了一头迎风不倒的黄头发。
那头发是天生的小麦色,却在阳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,风一吹,便像流动的河,在瘦削的肩头、脖颈间跳着舞,村里老人见了总皱眉:“黄毛小子,命里带风,怕是留不住。”少年不说话,只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留下一弯浅白的月牙,他叫阿澈,因为他说,想让自己的头发像戈壁滩上的净水一样,清透、亮堂,把风里的沙都滤干净。
阿澈的“防风”,是从一棵梭梭树开始的。
十二岁那年,一场“黑风”刮了三天三夜,村里的玉米地被砂石埋了半截,邻居家刚搭的羊圈塌了,几只羊被风卷走的惨叫,像针一样扎在阿澈心里,那天夜里,他翻出父亲珍藏的《治沙手册》,指着上面“梭梭耐旱固沙”几个字,对爹说:“我要种树,把风挡住。”
爹蹲在炕沿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烟雾缭绕里,只看见儿子那头黄发在油灯下泛着光,像一团小小的火。“种树?风那么大,种子刚落地就吹跑了,苗子长出来,根扎不深,风一拔就断。”爹的声音沙哑,像被风磨过的砂纸。
阿澈没说话,转身跑了出去,他跑到村后的沙坡上,跪在地上,用手扒开浮沙,把捡到的梭梭种子一颗颗按进土里,风卷着砂石打在他的脸上,像小刀子割,他却把头埋得更低,黄发被风吹得贴在头皮上,像一层薄薄的铠甲。
从那天起,阿澈成了“沙坡上的傻子”,每天天不亮,他就背着破旧的布袋上山,捡牛粪、背水、挖坑,布袋磨破了肩,他就垫件旧衣服;手心磨出了血泡,他就缠块布继续挖,他的黄发越来越长,在风里飘着,像一面不倒的旗,村里人笑他:“黄毛小子,跟风较什么劲?阿澈把头埋得更深,只在心里说:“你们看,我的头发没被吹走,我的树也没被吹走。”
第三年春天,沙坡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,梭梭苗顶着砂砾,倔强地挺着腰杆,阿澈的黄发在风中飘着,像给绿色的沙坡戴了顶金色的帽子,他蹲在苗边,手指轻轻拂过嫩绿的叶片,像摸着婴儿的脸颊,风过时,叶子沙沙响,像在对他说话:“谢谢你,把我们留在这里。”
后来,阿澈的树越来越多,从梭梭到沙拐枣,从红柳到胡杨,他的黄发也越长越长,在阳光下像燃烧的火焰,村里的年轻人跟着他上山种树,连那些曾嘲笑他的老人,也会提着水桶来帮忙,他们说:“阿澈那头黄发,是咱们村的风向标,风再大,也吹不散他的念想。”
阿澈二十三岁,黄发已经及肩,风吹过时,像一片流动的金色沙漠,他站在自己种成的林带里,看着远处的绿洲和村庄,风从林间穿过,带着草木的清香,再也不是那个“旱龙”的模样。
有人问他:“阿澈,你这头发这么黄,不嫌难看?”
阿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,笑了:“风说,这是它给我的勋章,它刮不走我的头发,也刮不走我的树。”
风吹过,他的黄发飘扬,像一面永远不倒的旗,插在沙漠与绿洲之间,插在每一个与风对抗的少年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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