漂着黑色长头发的河

夏末的河总是慢的，慢得像一块被晒软的绿绸缎，裹着两岸的芦苇，也裹着水面上那些零碎的光，我蹲在码头的石阶上，脚趾碰到水里，凉得像浸进了薄荷水里，可水面下漂着的那缕黑色长头发,却烫得人心口发颤。

那头发是真的长，黑得像深秋的夜，没有一丝杂色，在水里打着旋儿，一会儿顺流而下，一会儿又被涡流卷回来，像是有自己的主意，我盯着它看了很久，久到忘了岸边草丛里的虫鸣，忘了远处飘来的渔歌，只记得它湿漉漉地贴着水面，发梢偶尔翘起来，在阳光下闪过一点微弱的光,像是谁遗落在这里的一段心事。

起初我以为是谁不慎掉落的假发，可码头的老王摇着头说：“这河里的水怪，最喜欢藏姑娘的头发。”他说话时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，像被河水泡皱的纸，“以前也有过，漂着漂着就不见了，许是跟着水妖去了吧。”我笑他迷信，可心里却莫名地慌——这头发太真实了，每一根都带着湿透的重量，甚至能想象出它原本的主人，是如何在河边俯身，让长发垂进水里,像一幅被风吹皱的画。

后来我总来码头，不为别的，就为看那缕黑发，它有时漂得快，像被什么追赶着，一路掠过水面的浮萍，惊起几尾小鱼；有时又漂得慢，几乎停在原地，像是在等谁，我蹲在石阶上，手指悬在水面上，想碰它，却又不敢——怕一碰就碎了，怕它真的跟着水妖去了,再也没了踪迹。

直到那天傍晚，雨下得特别大，豆大的雨点砸在河面上，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，我撑着伞站在码头，看见那缕黑发突然从水里冒出来，顺着雨水往前漂，发丝在水里散开，像一团墨色的云，我跟着它走了很久，从码头走到河湾，从河湾走到老桥，直到它被一个漩涡吞进去,再也看不见。

雨停的时候，天边挂着一道彩虹，我蹲在桥下，摸着湿漉漉的栏杆，突然想起小时候，母亲也有一这样的长发，她总是在傍晚的河边洗头发，黑发铺在水面上，像一块流动的墨玉，她蹲在浅水里，手指穿过发丝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，风把她的歌声和头发一起吹向远方，那时我以为，母亲的头发会永远那么长，永远那么黑,永远会在傍晚的河里漂着。

可后来母亲走了，她的头发被装进一个小小的木盒，埋在了老屋的后山，我以为我早就忘了她的头发，忘了她哼歌的样子，可直到看见河里漂着的那缕黑发，那些记忆才像被雨水泡开的种子,疯长起来。

现在我还是会去码头，只是再也不蹲在石阶上看水了，我知道，那缕黑发或许真的是母亲的，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我，像小时候一样，在傍晚的河里漂着，把所有的思念和牵挂,都揉进了这缓慢的流水里。

而河还是慢的，像一块被晒软的绿绸缎，裹着两岸的芦苇,也裹着那段永远不会漂走的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