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黑塔开始收拢长发

镇子东头的黑塔矗立了三百年，塔身是青黑色的石头，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包浆，像一块沉在水底的墨玉，最奇的是塔顶——不知从何时起，塔尖竟生出了一头长发，墨黑、柔韧，顺着塔身的弧度垂下来，在风里轻轻摇荡,像极了少女在月下梳理的辫子。

镇上老人说，黑塔的长发是时光的丝线，缠着百年前的故事，从前有位守塔人，女儿出生那年在塔顶种了棵合欢树，女孩长大后每日在塔下梳头，发丝被风卷上塔顶，与合欢树的根须缠绕在一起，久而久之，竟成了塔顶的“发辫”，守塔人去世后，女孩也走了，可那头长发却留了下来，每年春分时分，会抽出新的发丝，比去年更长一点,比去年更黑一点。

孩子们总爱在塔下玩“接头发”的游戏——风大的时候，长发会垂到半空，他们踮起脚尖，用竹竿去挑，发丝拂过脸颊，带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，老人们则说，黑塔的长发有灵性，谁家孩子夜里哭闹，剪一缕塔顶的头发编成手绳，便能安睡；谁家姑娘要出嫁，借三根长发别在发间，便能得一世良缘，可黑塔从不轻易“给”，它只是静静垂着长发,像在守护什么秘密。

直到去年秋天，黑塔的长发开始变白，起初只是发梢泛起霜色，像染了冬雪，后来整根发丝都失去了光泽，变得枯槁易断，镇上人心慌了，以为是触怒了神明，请了道士来做法，可道士围着塔转了三圈，只叹了声“天数到了”,便摇着头走了。

今年开春，黑塔突然开始“收”长发，不是被风吹散，也不是被人剪去，而是像少女在睡前慢慢梳理长发，一缕一缕，温柔地卷回塔顶，起初只是塔顶的发丝开始盘旋，后来整条“辫子”都向上收拢，像一只沉睡的手，在编织一个古老的梦，镇上人搬来梯子，想看看塔顶到底藏着什么，可梯子搭到一半，长发便自动垂下，轻轻拂过梯子，像在说：“别急，时候未到。”

小满那天，黑塔的长发终于全数收拢，塔顶不再有发丝垂下，只剩一个光滑的塔尖，像被剃度的僧人，清冷而庄严，镇上人站在塔下，突然发现塔身的青石缝里，竟钻出了无数嫩绿的芽——是合欢树的种子！那些曾被长发缠绕的种子，在黑塔收拢长发时，落进了泥土，此刻正迎着阳光,努力地往上长。

老人们说，黑塔的长发不是消失了，而是变成了根须，扎进了更深的地里，它把百年的时光、镇上的悲欢、孩子的笑声、姑娘的眼泪，都酿成了养料，护着新的合欢树长大，等合欢树再开花时，塔顶又会生出新的长发，比从前更黑、更长,像一条通往时光深处的路。

镇上人依旧爱在塔下散步，偶尔有风过，塔顶似乎传来轻微的声响，像是长发在风中低语，又像是合欢树的种子在泥土里悄悄说：“别担心，我只是把长发藏起来了，等明年春天，再给你们一个惊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