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在长头发里的微笑
阁楼的木箱积了层灰,拉链卡在半空时,我看见一缕棕红色的头发从缝隙里漏出来——软乎乎的,带着点旧棉花的蓬松感,像被阳光晒透的蒲公英。
我蹲下来,手指勾住那缕头发轻轻一拽,一个圆滚滚的小丑娃娃就滚到了脚边,它穿着褪色的红格子背带裤,领口和袖口磨出了毛边,脸上歪歪扭扭画着红脸蛋和黑眼圈,最醒目的是那张咧到耳根的嘴,用深红色的线绣着,针脚歪歪扭扭,却透着一股傻乎乎的开心,而它头顶,是一头及肩的长头发,棕红色,带着点自然卷,发梢还别着一枚小小的塑料发卡,是淡蓝色的,缺了个角。
这是我七岁时的生日礼物。
那年夏天我生了场场病,在医院躺了半个月,每天除了吊瓶就是看着窗外发呆,妈妈说,她去庙会时看见这个小丑娃娃,觉得“头发长长的,像个小姑娘,又像个小丑,肯定能逗你笑”。
确实笑了。
娃娃刚到我手里时,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的,我用小梳子给它编麻花辫,编歪了就拆了重来,发梢别上从自己头上剪下来的彩色橡皮筋,晚上睡觉我抱着它,总爱摸它的头发——软软的,暖暖的,像摸小猫的毛,有次我发烧睡不着,哭着说想妈妈,妈妈就把娃娃举到眼前,捏着它的声音说:“小丑娃娃说,它长这么长的头发,就是为了给你当小被子盖呀!”我扑哧笑了,真的把娃娃的长头发盖在脸上,闻到一股淡淡的、阳光晒过的味道。
后来我长大了,娃娃被塞进了阁楼,可它的头发好像一直没变,还是那么软,那么蓬松,只是颜色淡了些,发卡缺的角也一直没补。
前几天我给奶奶打电话,随口提起了这个娃娃,电话那头沉默了会儿,奶奶的声音有点沙哑:“那个娃娃啊,头发是你奶奶给我编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奶奶说,她小时候家里穷,没见过洋娃娃,就用碎布缝了个小丑,总觉得缺点什么,后来她捡了别人扔掉的毛线,学着给我妈妈(那时我妈妈还是个小姑娘)编辫子,也给小丑娃娃编了头发。“毛线不够,就剪了自己的头发掺进去,”奶奶笑着说,“你看那缕棕红色的,就是我小时候的头发,跟你小时候一个色儿。”
原来那缕“蒲公英”,藏着奶奶的童年;那枚淡蓝色发卡,是妈妈小时候用零花钱买的,编头发时别上去的,说“我的小丑娃娃,要戴最漂亮的发卡”。
此刻我把娃娃抱在怀里,手指穿过它长长的头发,发根处有点硬,是奶奶的头发;发梢软软的,是我小时候摸了无数遍的毛线,它脸上的红脸蛋褪色了,黑眼圈也淡了,可那咧开的嘴,还是那么傻乎乎地笑着。
原来有些东西,不会因为时间而变旧,就像小丑娃娃的长头发,藏了奶奶的温柔,妈妈的念想,还有我童年里所有的阳光和眼泪。
我把脸埋进它的长发里,好像又闻到了那年夏天的味道——阳光、棉线,还有奶奶身上淡淡的皂角香。
小丑娃娃没说话,可我知道,它正用那头长长的头发,轻轻地,拥着我。
推荐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