垂地的青丝,岁月的绳
第一次见到那头发时,我正站在外婆家斑驳的灶台边,看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,噼啪作响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邻家的阿婆端着刚蒸好的玉米饼走进来,黑亮的发丝从她肩头滑落,一直拖到地面,像一道流动的夜,无声地铺在磨得发亮的水泥地上。
我愣住了,从未见过这么长的头发,寻常人的头发及腰已是少见,而阿婆的头发,竟长到能完全覆盖她的脚背,走起路来,发梢会轻轻扫过地面,像扫帚拂过落叶,留下若有似无的沙沙声,那头发是极深的黑色,在昏暗的灶房里泛着柔润的光,发尾却有些许分叉,像老树的根须,缠绕着岁月的褶皱。
“阿婆,您的头发……怎么这么长?”我忍不住问,手指下意识地想去触碰,阿婆笑了笑,眼角的纹路像湖面的涟漪漾开,她放下玉米饼,弯腰蹲下,手指穿过发丝,轻轻一捻。“从十七岁就没剪过,”她的声音带着南方口音的温软,“那时候梳两条长辫子,辫子垂到膝盖,后来嫁了人,就盘起来,再没断过。”
阿婆说,她的头发是“念想”,年轻时和丈夫在码头做苦工,丈夫最爱摸她的头发,说“这么好的头发,能编成绳子拴住我的心”,后来丈夫出海遇到风浪,再没回来,她等了他十年,没等到人,却把头发留了下来。“头发长,心就不空,”她说,“每天梳头,就像他还站在旁边,看着我。”
我见过她梳头的样子,清晨的阳光刚爬上老屋的屋檐,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,从床头的木盒子里拿出那把用了几十年的桃木梳,梳齿宽而密,她先用手轻轻梳理打结的发梢,一下,又一下,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受惊的鸟,梳到发根时,她会皱皱眉,嘴里嘟囔着“老了,头发没以前亮了”,却依然耐心地梳到每一根发丝都顺滑,梳好后,她会将头发分成三股,编成粗长的辫子,辫尾垂到地面,再用一根旧橡皮筋扎紧——那橡皮筋已经失去弹性,却还是被她珍惜地系着,说“留着,还能用”。
村里的老人劝她剪掉,“这么长的头发,多麻烦,还招灰”,阿婆只是摇头,把辫子盘在头顶,像扣着一顶黑色的帽子。“你们不懂,”她说,“这头发里,有他的温度。”有一次,我蹲在地上帮她捡被风吹落的发丝,那发丝带着淡淡的皂角香,摸上去比丝绸还软,我把它缠在手腕上,阿婆看着,忽然红了眼眶:“他以前也这样,把我的头发缠在手指上,说像缠着全世界的温柔。”
后来我长大了,离开了外婆家,却总想起阿婆那垂到地上的长发,它不像时尚杂志里的发型,没有精致的造型,却带着最朴素的坚守——像一根绳,一头系着过去,一头牵着现在;一头拴着思念,一头拴着时光。
再见到阿婆时,她已经八十多岁,头发依旧长到地面,只是发尾的白发多了些,像落了霜的树枝,她坐在门口的藤椅上,阳光照在她身上,那缕长发像黑色的瀑布,静静地流淌在她脚边,她闭着眼,手轻轻搭在发辫上,仿佛在做一个长长的梦,梦里还是那个码头,还是那个摸着她头发的年轻人。
原来,有些等待,不需要结果,只需要一个念想,就像阿婆的头发,在岁月里慢慢生长,慢慢变长,直到垂到地上,连接着过去与现在,连接着爱与记忆,那不是头发,是岁月的绳,一头拴着不肯放下的过去,一头牵着依然温热的现在,在时光里,静静缠绕,永不松开。
推荐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