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丝换生计,她在发梢上讨生活
清晨四点,天还蒙着层青灰,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蹲着一个身影,王秀兰把头埋在膝盖间,双手拢着那头及腰的长发,像拢着一匹刚从织机上卸下的黑绸,风掠过,发梢扫过她粗糙的手背,带起一点微痒——这头发,她留了十五年,从及肩到拖尾,每一根都浸着山风、皂角和日头。
发是她的“体己”
王秀兰今年三十八岁,是邻村有名的“长发娘子”,村里女人烫头染头时,她总摸着自己的头发说:“头发是女人的第二张脸,可不能糟蹋。”她的头发是真的好:乌黑、浓密,发尾带着点自然的微卷,梳开时能听见发丝摩擦的“沙沙”声,像春蚕在啃食桑叶,她每天清晨用井水打湿头发,用木梳蘸着茶油慢慢梳,从发根梳到发尾,梳一百下,直到每一根头发都服服帖帖地垂在腰间,邻居大娘常打趣:“秀兰,你这头发能编成辫子卖钱哩!”她总笑着捶对方一拳:“瞎说,头发是娘给的,剪了多可惜。”
可惜这“体己”,终究要变成生计。
剪发,像剪掉半条命
去年秋天,王秀兰的男人在工地摔断了腿,医药费像块大石头压在全家头上,她翻遍了家里的存折,连硬币都凑遍了,还差三千块,那天夜里,她男人攥着她的手说:“实在不行,把家里的猪卖了……”她摇摇头,猪是留着给孩子交学费的,翻来覆去,她的手摸到了腰间的头发——忽然想起镇上理发店李姐提过,长发能卖钱,一米以上能卖一千五,及腰能卖两千五。
“卖头发吧。”她轻声说,男人愣住了,半天没说话。
第二天,王秀兰揣着身份证和头发照片,坐了两个小时班车到县城的收购点,接待她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,捏着她的头发量了又量,又用尺子从发根量到发尾:“一米七,好头发,没烫染过,能卖两千三。”王秀兰的心像被揪了一下——这头发,她每天梳、每天护,就像护着自己的脸面,可想到男人腿里钢板还没取,孩子下学期的学费,她咬咬牙:“卖。”
理发师是个年轻的姑娘,围着她围布时,手有点抖:“大姐,真要剪啊?这头发多好看。”王秀兰没说话,闭上眼睛,感觉梳子穿过发丝的触感越来越远,第一剪刀下去,她听见自己心里“咯噔”一声,像剪断了一根琴弦;第二剪刀,发丝落在地上,像黑色的雪;最后一剪刀,及腰的长发变成齐耳的短发,风一吹,脖颈空落落的,像少了件衣裳。
她摸着后脑勺碎发,眼泪没忍住,掉在围布上,收购的女人递过钱,她攥着那叠皱巴巴的钞票,指节泛白——那不是钱,是她十五年的青春。
发短了,日子长了
剪了头发,王秀兰总戴着帽子,去镇上给男人抓药,邻居问:“秀兰,咋突然剪短发了?”她扯了扯帽檐:“热,省得梳。”可回到家,她会对着镜子发呆,摸着短得扎手的头发叹气,孩子抱着她的脖子亲:“妈妈,短发也好看。”她笑着揉孩子的脸,眼泪却掉在孩子背上。
男人出院那天,她用卖头发的钱给他买了条鱼,男人看着她短头发,眼圈红了:“对不起,连累你了。”她摇摇头,把鱼往男人碗里夹:“头发还能再长,腿不能耽误。”晚上,她给孩子补袜子,孩子在旁边写作业,忽然说:“妈妈,等我长大了,给你买好多假发,长的、短的、卷的,都给你。”她笑了,眼泪滴在袜子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——原来,头发剪了,爱却没剪。
王秀兰的头发已经长到肩头,她依旧每天用茶油梳,只是梳得慢了些,有时去村口老槐树下,她会摸着头发发呆,想起那匹“黑绸”,但只要听见屋里男人康复后干活的吆喝声,孩子写作业的笔尖声,她就觉得,那头发的重量,都变成了家里的烟火气——青丝会断,日子会长,而她,要在断发后的日子里,把日子梳得顺顺当当,像当年梳那头长发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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