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大与那个长头发男人
巷子口的老槐树下,姚大总坐在那张缺了条腿的竹椅上,蒲扇摇得吱呀响,眼睛盯着巷子尽头,像是要把路面看出个洞来,邻居们都知道,姚大守的不是路,是巷子里那点稀松平常的日子——谁家媳妇又吵架了,谁家孩子考了满分,还有巷口王婆刚炸的油条今天脆不脆,可最近一个月,姚大的目光总被一个“异类”拽着:那个长头发男人。
长头发男人第一次出现,是个闷热的午后,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,头发像团没梳开的墨,一直垂到肩胛骨,背着一个比人还高的旧吉他包,脚步慢悠悠地往巷子深处走,姚大眯起眼,心里嘀咕:“哪来的流浪汉?头发这么长,不像好人。”他正要喊“喂,你找谁?”,长头发男人却停在了巷子中间的旧邮局门口——那邮局十年前就关了,门板裂了道大缝,爬满了青苔。
长头发男人蹲在邮局门口,从包里掏出块干馒头,掰成小块,撒在门口,不一会儿,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下来,蹦蹦跳跳地啄着,他看着麻雀,嘴角弯了弯,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,把长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,像两把小刷子,姚大坐在竹椅上,看得有点发愣:他见过不少人在邮局门口路过,可从没谁给麻雀喂过食。
从那以后,长头发男人总来,有时是清晨,头发上还沾着露水;有时是傍晚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他不说话,就蹲在邮局门口,喂麻雀,或者用手指在门板上划拉,姚大忍不住了,一天午后,他拄着拐杖走过去,嗓门像破锣:“喂,你老蹲这儿干啥?这破邮局早没用了。”长头发男人抬起头,眼睛亮得像含了水:“我在等信。”
“等信?谁给你写信?”姚大更纳闷了,长头发男人笑了笑,从吉他包里摸出个褪色的铁盒,打开来,里面是一叠叠信封,边角都磨得起了毛。“我妹妹写的,”他指着信封上歪歪扭扭的字,“她说,等攒够了钱,就来看我。”
姚大凑过去,看见信封上写着“哥哥收”,地址是南方的一个小村,他“啧”了一声:“那你还不赶紧回去挣钱?蹲这儿等,钱能从天上掉下来?”长头发男人的眼神暗了暗:“回去过,可村里人都说我‘不务正业’,天天抱着吉他唱歌,妹妹嫁人了,不想让她为难。”他把铁盒合上,手指轻轻摩挲着盖子上的锈,“我答应过她,要写出最好听的歌,等她来听。”
那天,长头发男人坐在邮局门口,轻轻拨了下吉他,琴声很轻,像溪水流过石子,唱的是个姑娘的名字,还有村口的老槐树,姚大站在旁边,没说话,蒲扇也忘了摇,他想起自己年轻时,也出去闯过,结果摔断了腿,就回了巷子,守着小卖部过了一辈子,他从来没写过歌,也从没等过谁,可看着长头发男人亮晶晶的眼睛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。
从那以后,姚大不再觉得长头发男人“不像好人”,他每天多备一份午饭——一碗白米饭,一碟咸菜,有时会加个荷包蛋,长头发男人接过饭,总说“谢谢”,然后蹲在邮局门口,边吃边喂麻雀,姚大坐在竹椅上,听他断断续续地弹琴,听他讲妹妹的事,讲路上的见闻,他说在草原上看过流星,在海边听过潮声,在雪山下遇到过老牧民,老牧民教他唱牧歌,姚大听得入迷,觉得自己的小巷子,好像一下子变大了。
秋天的时候,长头发男人的妹妹真的来了,是个扎着辫子的姑娘,穿着红棉袄,脸蛋冻得通红,她跑到邮局门口,一把抱住长头发男人,眼泪掉在他肩上:“哥,我来了!”长头发男人眼圈也红了,从吉他包里拿出把新吉他,说:“妹妹,我给你写了一首歌,叫《回家》。”
琴声响起的时候,姚大站在槐树下,悄悄抹了把眼睛,巷子里的邻居们都出来了,围在邮局门口,有人鼓掌,有人小声说:“这长头发的,还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。”长头发男人唱完,妹妹跑过来,给姚大鞠了个躬:“大爷,谢谢您照顾我哥。”姚大摆摆手,嗓门有点哑:“不谢不谢,他是个好孩子。”
长头发男人没过多久就走了,带着妹妹,他说要去更大的城市写歌,等以后出了专辑,一定寄回来给姚大,姚大点点头,把那把旧吉他留了下来——说是留给他,怕他路上背着沉,姚大还是坐在巷口的老槐树下,竹椅依旧吱呀响,只是蒲扇旁边多了把吉他,有时他会拿起吉他,笨拙地拨弄几下,想起那个头发长长的男人,想起他说“等妹妹来”时的样子,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。
巷子里的日子还是照常过,可姚大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,就像那个长头发男人留下的琴声,像他撒给麻雀的馒头碎,像他等信时的眼神,悄悄落在了巷子的砖缝里,长成了小小的、暖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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