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幺妈的收发匣

xwhb 2026-09-08

幺妈收我长头发那年,我十二岁。

幺妈是爸爸最小的妹妹,按我们老家的说法,幺妈比我还“小”——她只比我大十八岁,嫁过来时刚满二十,梳着两条乌油油的长辫子,走起路来辫子梢在腰间一荡一荡,像两尾黑色的鲤鱼,我小时候最爱跟在她身后,看她辫子甩来甩去,伸手去揪,她就笑着拧我的脸:“小馋猫,辫子又不是面条,你揪着做什么?”

那时我的头发也长,密得像春天田埂上的狗尾巴草,又软又顺,幺妈说:“这丫头头发好,长大了能编花篮。”她总爱用木梳蘸着温水,坐在老屋的门槛上给我梳头,梳齿穿过头发时,能听见“沙沙”的轻响,像春蚕啃食桑叶,梳好了,她就用红头绳扎成两个羊角辫,辫梢系上彩色玻璃珠,走起路来“叮铃叮铃”响,比村里的广播还有趣。

可那年夏天,我要去县城上初中了,妈妈说:“城里学生都短发,你头发太长,显得土气。”我抱着脑袋哭,说舍不得留了八年的头发,幺妈在一旁不说话,只是把我的头发拢在手里,轻轻摩挲,指尖带着薄茧,蹭得我头皮发痒。

剪发那天,村里的王师傅拿着推子“嗡嗡”地响,我坐在小马扎上,眼泪掉在水泥地上,洇出小小的湿痕,幺妈蹲在我面前,用手帕擦我的眼泪:“傻丫头,头发剪了还能长,人长大了,总得换身新衣裳。”她说话时,辫子垂下来,扫过我的脸颊,带着皂角的清香。

剪下来的头发堆在地上,黑乎乎的一团,像落了一地的乌鸦毛,王师傅要拿去扔,幺妈却拦住了她:“等等。”她找来一张红纸,小心翼翼地把头发包起来,叠成一个小方块,放进她那个总是随身带着的收发匣里。

那是个老樟木匣子,边角被岁月磨得发亮,匣面上刻着并蒂莲,是幺妈出嫁时陪嫁的,匣子里除了头发,还收着几片我小时候掉落的乳牙,一截红头绳,还有一张她年轻时的照片——照片里她梳着长辫,站在老梨树下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
“收着吧,”幺妈合上匣子,锁扣“咔嗒”一声响,“头发是人的根,留在这里,走到哪儿都不忘家。”

后来我去县城上学,每个月回一次家,每次回去,幺妈都会从收发匣里拿出我的头发,放在手心看看,然后又仔细地放回去,她说:“你看,这头发又长长了点,像你小时候那样。”我摸摸自己齐耳的短发,忽然觉得,幺妈收起的不是头发,是我那些回不去的童年时光。

再后来我去了外地上大学,头发留长了,又剪短,剪短了又留长,每次打电话回家,幺妈总会问:“头发长了吗?要不要我给你收着?”我笑着说:“不用啦幺妈,我现在自己会梳头了。”可我知道,她的收发匣里,永远为我留着那个位置——装着我十二岁时的长发,也装着她对我全部的牵挂。

去年过年回家,我翻出那个樟木匣子,打开时,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混着头发的气息扑面而来,那团头发已经有些泛黄,却依旧柔软,我把它放在手心,忽然想起十二岁那个夏天,幺妈蹲在我面前,擦着我的眼泪说“傻丫头”的样子。

原来,幺妈收起的从来不是头发,是时光,是牵挂,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深沉的爱,就像老屋那棵老槐树,不管我们走多远,根永远扎在土里,扎在那些被收进匣子的温暖记忆里。

如今我的头发又长了,乌黑地垂在肩头,我想,下次回家,一定要让幺妈再给我梳一次头——把剪下来的头发,放进她的收发匣里,就像她当年说的,头发是人的根,而我们,永远是那个被她护在根里的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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