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敏收起了她的长发

阿敏的头发,是小镇里一道流动的风景，从十五岁起，她便没剪过短头发，乌黑的长发像浸了墨的绸缎，垂到腰间，走起路来发梢轻轻扫过裙摆，带着点温柔的窸窣声，邻居张婶总说：“阿敏这头发，养了十几年，比她妈的还长。”阿敏听了，只是摸摸头发，笑而不语——这长发里，藏着她少女时代所有的秘密。

她记得高中时,后排的男生偷偷给她写纸条：“你的头发像瀑布，我总想摸一摸。”她把纸条夹在课本里，脸红了好几天，从此更舍不得剪头发，大学时，她在图书馆的长桌前复习，长发垂下来，偶尔会蹭到旁边同学的胳膊，她慌忙别到耳后，对方却笑着说：“你的头发好香，像晒过的太阳。”后来他们在一起，他总爱把她的头发绕在指尖，说：“等我们结婚，我帮你编成发髻，戴你最喜欢的珠花。”她靠在他肩上，摸着发梢想：这头发，要留到我们老的那一天。

可爱情像手里的沙,握得越紧，漏得越快，毕业那年，他说：“我们还是分开吧，我想去南方，你想留在北方，未来太远了。”她没哭，只是默默地把绕在指尖的头发松开，长发垂下来，遮住了她的眼睛，那天晚上，她对着镜子梳了很久的头发，梳齿缠住几根断发，她轻轻一扯，心也跟着疼了一下，她想，或许有些东西，该放下了。

真正让她下定决心收起长发的,是去年冬天，她换了份新工作，每天要挤早高峰的地铁，长发总被风吹得乱七八糟，沾上别人的围巾毛，还得在地铁里举着手机，头发扫到屏幕，指纹都按不准，有次加班到深夜，她骑着共享单车回家，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，长发被吹得贴在脖子上，湿漉漉的，像缠了一块冰，回到家，她对着镜子，看到自己冻得通红的脸颊，和被头发压得有些佝偻的肩膀，突然觉得很累——原来这曾让她骄傲的长发，如今成了生活的累赘。

周末的早上,她走进常去的那家理发店，理发师小李认出了她：“阿敏，今天还是修修发尾？”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及腰的长发，深吸一口气：“剪短吧，剪到肩膀下面一点。”小李愣住了：“这么长的头发，剪了多可惜！”她笑了笑，指着镜子里的自己：“你看，头发太长了，把我的脸都遮住了，我连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。”

理发师拿起剪刀,冰凉的刀贴着她的脖颈，她闭上眼睛，剪刀“咔嚓咔嚓”地响，一缕缕长发落在地上，像黑色的雨，她能感觉到发根的重量一点点减轻，脖颈露出来，被风吹着，凉飕飕的，却有种久违的轻松，当最后一缕头发被剪下，她睁开眼睛，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——清秀的露出来了，脖颈修长，眼睛里好像多了点以前没有的光，小李帮她吹干头发，短发带着点俏皮的弧度，发梢微微卷着，衬得她整个人年轻了好几岁。

走出理发店,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，她仰起头，让阳光洒在脖颈上，暖洋洋的，她摸了摸短发，发根硬硬的，发梢软软的，像春天刚冒出来的新芽，她给妈妈打电话，妈妈在电话那头惊呼：“你怎么把头发剪了？不好看吗！”她笑着说：“妈，你试试，短发其实很舒服，而且我好像，终于能看见自己了。”

阿敏的短发已经长到肩膀,她每天早上用梳子把头发梳顺，偶尔会用发带松松地扎个马尾，露出光洁的额头，同事们说：“阿敏，你剪短发后，整个人都开朗了。”她只是笑——只有她自己知道，收起长发的那天，她不仅剪掉了头发，还剪掉了过去的执念，那些藏在长发里的青春、爱情、遗憾，都随着落地的发丝，被轻轻埋进了时光里。

而新的故事,正从这清爽的短发里，慢慢长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