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丝落,旧时光里的发小与那把剪刀
村口的老槐树还站着,只是枝桠间少了许多蝉鸣,我坐在理发店的镜子前,看着理发师摆弄着电推子,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蹲在我家院门口的少年——他手里也攥着一把剪刀,只是那剪刀寒得发亮,剪下的不是碎发,是我蓄了十年的长发。
发小叫阿城,比我大半岁,住我家隔壁,两家院子只隔着一道竹篱笆,小时候我总翻过去找他掏鸟窝,他则跟着我去田埂上追蝴蝶,阿城家条件不好,他爹是木匠,常年在外做工,娘身子弱,家里就靠他爹寄回来的钱和他捡废品补贴,可阿城从不哭穷,反而总把捡来的玻璃珠擦得锃亮,分给我一半。
我第一次见他收头发,是小学四年级的夏天,那天我正趴在院子里晒头发——娘说我头发长得快,能编成粗辫子,将来卖了好给我交学费,阿城蹲在篱笆外,手指头绕着自己额前的碎发,小声问:“你这头发,能卖不?”我愣住了,头发怎么能卖?娘说过,头发是娘精血养的,剪了会伤元气,我攥着辫子往后缩,阿城急了,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:“我娘说,头发能换钱,换来的钱给你买冰棍,好不好?”
那颗水果糖是橘子味的,甜得我舌尖发麻,后来娘知道了,没骂我,只是叹了口气,摸着我的头说:“傻丫头,头发剪了还能长,阿城家难,咱帮帮他。”于是那天下午,阿城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我家院子里,从兜里掏出一把磨得发亮的剪刀——那剪刀是他爹做木活时用的裁纸刀,被他磨得锋利无比,他先给我梳好辫子,手指笨拙地绕着,额头上渗出细汗,剪刀“咔嚓”一声下去,一尺多长的黑发落在我膝头的蓝布衫上,像一道黑色的瀑布突然断了流。
“疼不?”他问,眼睛亮晶晶的,像盛着夏天的阳光,我摇摇头,看着他把头发用红绳扎好,小心地揣进怀里,他数了七张毛票给我,说这是他能出的最高价——后来我才知道,他把这头发卖给镇上的假发店,能挣两块钱,自己只留了一块买作业本,那天他用剩下的钱,真的给我买了根冰棍,是橘子味的,和糖一样甜。
从那以后,阿城就成了村里的“收头发的”,他走村串巷,看见扎长辫子的姑娘就凑过去,笑嘻嘻地说:“大姐,头发卖不?我给好价钱。”一开始大家都防着他,觉得一个毛头小子收头发不靠谱,可他从不还价,给出的价格总比镇上的铺子高,后来才知道,他骑着二手自行车,把收来的头发送到县城的收购站,来回能挣个差价,虽然不多,但够他娘买药,够他买新课本。
我每年剪一次头发,都留着等阿城来,他总说:“你的头发又黑又亮,能卖个好价钱。”有次我看见他蹲在收购站门口数钱,手指头被纸币划出红印,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,我跑过去问他:“阿城,你攒钱干啥?”他挠挠头,小声说:“想给我娘买件新棉袄,她冬天总咳嗽。”那年冬天,阿城娘真的穿上了件新棉袄,是大红色的,裹在身上像团火,她拉着我的手说:“都是这丫头头发换来的,阿城懂事。”
再后来,我去县城读高中,头发剪短了,再也没留过长发,阿城没继续收头发,跟着他爹学木匠,手艺越来越好,做的板凳结实又好看,我们见面少了,可每次回家,他还是会提着两瓶啤酒来我家院子,坐在老槐树下聊天,他说:“现在谁还卖头发啊,姑娘们都烫头,假发都是机器做的,收头发不挣钱了。”他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像老槐树的纹路,“不过当年收头发那会儿,是真觉得日子有盼头,能帮家里,也能帮你。”
前几天我回老家,看见阿城在院子里做木工,手里拿着一把刻刀,专注地在木头上雕着花,阳光透过槐树叶洒在他身上,他头发有些稀疏了,可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,像当年攥着剪刀时一样,我走过去,他抬头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说:“回来啦?头发长了,要不要剪?我给你剪,不收钱。”
我摸了摸及肩的头发,突然笑了:“好啊,不过这次不卖了,送你了。”他愣住,随即也笑了,从工具箱里拿出那把磨得发亮的旧剪刀——那把当年剪过我头发的剪刀,剪刀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落满了旧时光的碎屑。
青丝落了,长出了新的,可有些东西,像老槐树的根,扎在记忆里,怎么也忘不了,那是阿城攥着剪刀时的认真,是橘子糖的甜,是两个孩子在旧时光里,用一缕头发换来的,最珍贵的情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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