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滩的春日发事
三月的贾滩,柳枝刚抽出新绿,河滩上的荠菜正嫩得能掐出水来,天不亮时,村东头的王阿婆就搬了把竹椅,坐在老槐树下,手里攥着一把上了年头的木梳,身旁竹篮里铺着块靛蓝土布,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绺乌黑的长发——这是她准备了半辈子的“宝贝”,也是贾滩春天里最温柔的“仪式”。
贾滩人管这叫“收长头发”,不是理发店里的修剪,也不是姑娘们随意扎起的辫子,是专指那些蓄了十年、二十年甚至更长的“老头发”,在贾滩,长发从不是单纯的“装饰”,它藏着时光的褶皱,也系着辈辈人的念想,老人们说,女人的头发是“活经”,梳一次能梳去三灾八难,剪下来的长发更是不能随便丢,得交给村里像王阿婆这样的“守发人”,让它们在土布上“安家”。
王阿婆今年七十二岁,收头发的手艺是跟婆婆学的,她婆婆那辈,贾滩的姑娘们一及笄,就开始留发,发誓“不剪不烫,直到及腰”,平日里用桃木梳细细打理,晚上睡前要编成麻花辫,生怕打结,等到了出嫁的年纪,母亲会悄悄剪下一绺,用红绳系好,塞进嫁衣的荷包里,寓意“长发为君留”,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,总不能把娘家带走的头发再“还”回去,于是就有了“收长头发”的规矩:村里谁家有姑娘要出嫁,或是生了头胎,王阿婆就会提着竹篮上门,用那把木梳,把姑娘留了多年的长发,连同祝福一起“收”进篮里。
“阿婆,我这头发留了十五年,您看齐不齐?”村西头的小芳抱着个木匣子跑过来,额角还带着跑急的红晕,她打开匣子,里面是一绺用红绸带捆得整整齐齐的长发,在晨光里泛着乌亮的光泽,王阿婆接过,用木梳轻轻梳了梳,手指顺着发丝捋下去,像摸着一块柔软的锦缎:“好,好,发质比去年还顺,你娘当年留头发时,也是这么亮。”小芳脸一红,低下头说:“我娘说,等将来我有了闺女,就把这头发编成发带,系在她襁褓上,就像把外婆的念想传下去。”
收头发时,王阿婆从不说话,只是专注地梳着,偶尔把头发凑到鼻尖闻闻,笑着说“有太阳的味道”,她说,头发是有记忆的,藏着姑娘们小时候在河滩上捉蝌蚪的笑声,藏着出嫁那天哭红的眼眶,也藏着抱着孩子时哼的摇篮曲,她收来的每一绺头发,都会在土布上铺平,用细密的针脚缝好,再叠进樟木箱里,樟木箱里已经有几十块这样的土布了,每一块都叠得方方正正,像一本本厚重的书,记录着贾滩姑娘们的一生。
这些年,村里的年轻姑娘越来越少,留长发的也屈指可数,可每到春天,王阿婆还是会坐在老槐树下,等着那些带着长发来的姑娘,她说:“只要还有一个姑娘愿意留头发,这‘收头发’的规矩就不能断,头发断了能长,情断了可就续不上了。”去年,在城里工作的姑娘小燕回来了,她剪了齐耳短发,却从包里掏出一个布包,里面是她母亲年轻时留下的长发。“阿婆,我娘走了,这头发我留着没用,交给您吧。”王阿婆接过布包,手有点抖,她把那绺长发放在竹篮最上面,轻轻说:“你娘当年留这头发时,还说要给我编个发网呢,现在倒好,换你替她了。”
春日里的风带着河水的湿润,吹过老槐树,吹过王阿婆的白发,也吹过竹篮里那些沉甸甸的长发,它们在土布上微微颤动,像无数个细小的声音,在讲述着贾滩的故事——关于传承,关于爱,关于那些藏在发丝里,永远不会老去的时光。
贾滩的“收长头发”,收的不是头发,是一辈辈人的牵挂,是这片土地上最柔软的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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