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边脸,藏在发后的光
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总坐着个低着头的姑娘,她的头发是极黑的长卷发,像一匹柔软的缎子,从头顶垂落,精准地遮住半边脸——左边的眉眼、鼻梁、嘴角,都藏在那片乌黑的阴影里,只露出右边脸清晰的轮廓:小巧的下颌,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,右眼睫毛很长,垂下来时在眼下投一片淡青色的影子,她叫小默,像她的名字一样,总是沉默着,仿佛那半边脸是她与世界的屏障。
头发是小默的铠甲,小学三年级那年,她追着跑时被桌角撞到左额,留下一道浅粉的疤,起初没人在意,直到有同学指着笑道“小默脸上像趴了条小蚯蚓”,她便开始留长发,母亲劝她“疤痕会淡的”,她却固执地把头发留到腰际,连洗澡时都要用手拢着,不让发丝沾湿后贴在脸颊上,露出那道她日日躲藏的印记。
渐渐地,头发遮住的不仅是疤痕,还有她的声音,课堂上她从不举手,老师提问到她,她便把头埋得更低,声音细得像蚊子叫,说完立刻用手拢拢头发,仿佛那能把自己整个藏起来,课间同学们围在一起说笑,她总坐在角落,手指绕着发梢,眼睛看着窗外,像株孤独的植物,把所有心事都锁在那半边脸的阴影里。
直到转学生阿夏出现,阿夏扎着高高的马尾,笑起来时露出两颗小虎牙,像个小太阳,她和小默同桌,第一天就主动搭话:“你的头发好香,是栀子花的味道吧?”小默没抬头,手指却绞紧了发梢,阿夏也不尴尬,自顾自地说:“我以前也留长发,后来觉得扎马尾方便,结果发现短发也挺好看的。”
那天放学,阿夏拉小默去小卖部。“你看这个发夹,”她举着一个星星形状的发夹,“亮晶晶的,配你的黑头发肯定好看。”小默盯着发夹,小声说“我不用,头发遮着呢”,阿夏却把发塞进她手里:“试试嘛,说不定会不一样。”
第二天早上,小默站在镜子前,手指犹豫了很久,还是把那个星星发夹别在了右侧发尾——那里头发短,夹不牢,发夹总往下滑,但她没摘,阿晨看见时眼睛一亮:“小默,你今天好漂亮!”小默的脸微微发烫,第一次没有立刻低下头。
真正让她放下执念的,是班级的元旦晚会,阿夏非要拉她上台表演,说她唱歌好听。“就唱《小幸运》吧,你上次音乐课唱了,我听着呢。”小默慌得直摆手:“我不行,我……我头发遮着脸。”阿夏却笑着帮她把长发捋到耳后,轻轻碰了碰她左额的疤痕:“你看,这像不像月亮上的环形山?特别酷。”
小默愣住了,她从没想过,那道她日日嫌弃的疤痕,在阿夏眼里是“环形山”,那天晚上,她站在舞台中央,灯光亮起时,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低头,而是轻轻撩起遮住左脸的头发,疤痕在灯光下是浅粉色,像一粒小小的星子,她开口唱歌,声音清亮,右眼睫毛颤动,左边的疤痕在光影里若隐若现,像被月光吻过的印记。
台下响起掌声时,小默笑了,她忽然发现,原来那半边脸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自己一直躲藏,头发可以遮住疤痕,却遮不住内心的光。
现在的小默,依然留着长发,却很少再刻意遮住半边脸,她会把头发扎成马尾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道浅粉的疤痕;她会和同学们笑着说笑,右边的脸颊上带着两个浅浅的梨涡;她偶尔还会把头发别到耳后,让左边的眉眼完全显露出来——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,像藏着星星的湖泊,比右边的眼睛更沉静,却更动人。
原来,遮住半边脸的从来不是头发,而是心里的胆怯,当我们勇敢地露出那片“不完美”,会发现阳光会照进来,照在疤痕上,也照在心上,让每一寸肌肤都变得温暖明亮,那半边脸,藏着她的过往,也藏着她的光——是藏在发后的光,也是破茧而出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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