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记甩在岁月里的长发
六月的日头毒得能把人晒出油,村口的老槐树下,老嫂子正弯着腰拾掇地里的花生苗,汗珠顺着她花白的鬓角往下滚,洇湿了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后背,可她浑不在意,手里活计不停,直到一阵风过,吹得她额前那绺头发粘在了汗津津的额头上,她直起腰,右手在空中随意一撩——那一头齐腰的长发便跟着甩了起来,黑里带灰的发丝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流畅的弧,像极了年轻时她惯常的那个动作。
村里人都说,老嫂子的头发,是跟着她的年岁一起“长”的,刚嫁到村那年,她才二十出头,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能垂到腿弯,编成粗麻花辫,辫梢系着红绒绳,走起路来辫子一甩一甩,活像匹撒欢的小马驹,那时候她性子急,说话快,手里有活嘴里也不闲着,不是跟婶子们笑骂东家长西家短,就是追着满地跑的小崽子喊“慢点跑”,可只要一急,或是笑得前仰后合,她准会猛地一甩头,长发跟着扬起来,带着股子泼辣劲儿,让村里的小伙子们看了都忍不住多瞅两眼。
后来日子像被锄头刨过的地,一垄接一垄地往前赶,她生了三个娃,白天在田里摸爬滚打,晚上在灯下缝缝补补,那头长发却总也舍不得剪,记得有一年夏天发大水,家里的房子漏了雨,男人在外打工,她一个人抱着最小的娃,踩着没膝的水往外搬粮食,水凉得刺骨,她头发湿透了,黏在脸上、脖子上,可她咬着牙把粮食一袋袋挪到高处,最后累得瘫坐在地上,抬起胳膊一抹脸上的水和汗,又习惯性地甩了甩头——湿漉漉的长发甩出一串水珠,在昏暗的天光里亮晶晶的,像她眼里那股子不肯服输的韧劲。
孩子们长大了,一个个飞出了村子,头发也慢慢从乌黑变成了银丝,可她还是留着那长发,有人说“老嫂子,头发长,见识短,剪短点利索”,她总是叉着腰,眼睛一瞪:“我头发长,是留着给娃们攒福气呢!他们小时候总爱抓我头发玩,现在剪了,他们回来摸啥?”这话村里人都笑,可看着她摸着自己头发的样子,又觉得鼻子发酸。
这几年她腰弯了,背也驼了,走路有点蹒跚,可那甩头发的习惯却改不了,早上起来梳头,她总要用木梳子慢慢梳上一百下,梳得头发顺顺溜溜,然后在脑后松松地绾个髻,插上那支用了半辈子的银簪,要是隔壁婶子来串门,聊到高兴处,她会猛地一甩头,银簪在阳光下晃一下,她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一团:“你看我这老太婆,还跟年轻时一样,一高兴就想甩头发!”婶子们也笑,可谁都看得出来,那头发甩起来的弧度,早不如年轻时利索了,带着点岁月的迟缓,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倔强。
前几天我回村,看见老嫂子坐在院子里择菜,日头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,她手里捏着根青菜,忽然又抬手一甩头发,那动作不快,却很稳,黑灰色的发丝在空中轻轻荡了一下,落回她肩头,像一片被风吹过的落叶,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她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择菜,我蹲在她旁边,看她甩头发,然后抓着她发梢玩,那时候她的头发又黑又亮,能把我整个人都盖住,现在她的头发花白了,可那甩头发的样子,还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原来,老嫂子的长发,早就不是简单的头发了,那是她年轻时的泼辣,是中年时的坚韧,是老年时的念想,每一根发丝里,都藏着她给娃们缝过的棉衣,给男人煮过的热汤,给田里刨过的汗水,那一记甩在岁月里的长发,甩的是日子,是情分,是活了一辈子都没磨灭的精气神。
日头偏西了,老嫂子站起身,拍了拍裤脚上的土,又习惯性地甩了甩头,长发在晚风里轻轻飘着,像一面不倒的旗,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迎着岁月,迎着生活,不慌不忙地飘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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