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拂过小阿giao的长头发

清晨六点半，阳光刚爬过窗台，就被小阿giao垂在枕边的长发缠住了，那头发是纯粹的黑色，带着点自然的小卷，发尾扫过棉布枕套，像一丛柔软的墨色蕨类，在晨光里微微颤，他睡得沉，长发散在枕头上，铺开一小片乌云，连带着他半张藏进发丝里的脸,都显得模糊又温柔。

妈妈总站在卧室门口叹气：“阿giao，剪了吧，夏天多热。”可小阿giao每次都把头埋进枕头，只露出一点发顶，闷闷地应：“不剪。”这长发是他从小留到大的，从小学时扎成小揪揪被同学笑“像小姑娘”，到初中时长及肩胛，再到如今能束成松松垮垮的低马尾，他固执地守着这一头“麻烦”,就像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。

其实麻烦是真的麻烦，早上洗头，泡沫得揉三遍，冲水时得弓着腰，生怕水流进衣领；吃面条时，总有一两缕头发滑到嘴边，黏糊糊的，得用手指不耐烦地拨开；体育课跑步，长发在脑后甩成一道黑鞭子，偶尔还会缠在脖子上，勒得他脸红，可他从不真生气，反而觉得这头发是“活”的——风一吹，它就跟着晃，像有自己的脾气；阳光照，它就泛着光,像把揉碎的星子撒在了发梢。

巷子里的孩子们早就习惯了，小阿giao抱着篮球从巷口跑过，长发被风扬起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亮晶晶的眼睛，小胖在后头喊：“阿giao！等等我！”他回头一笑，发丝扫过小胖的脸，小胖夸张地“嗷”一嗓子，追得更欢了，卖糖画的张奶奶总说：“这孩子的头发，比我的糖丝还顺溜。”她用小铜勺舀起一勺糖稀，手腕轻转，糖液在青石板上画出小兔子，然后指着小阿giao的长发说：“你看，多像兔子尾巴。”小阿giao不好意思地挠挠头，发梢扫过张奶奶的手背,惹得她笑出了皱纹。

最让他在意的是妈妈的眼神，妈妈是老师，总说“男孩子要清爽”，可每次给他梳头时，手指却很轻，她用梳子一点点理顺打结的发丝，梳齿穿过长发时，发出沙沙的响声，像春蚕啃食桑叶，小阿giao坐在小板凳上，仰着头看妈妈鬓角的白发，忽然说：“妈，等我再长大点，这头发能编成麻花辫吗？”妈妈愣了一下，手里的梳子顿了顿，然后笑出声来：“傻孩子，男孩子编什么麻花辫。”可第二天早上，小阿giao的枕头边，就多了一根红色的头绳，系在长发末端，像系着一颗小小的、跳动的火苗。

后来小阿giao上了高中，长发成了他的“标志”，教室里，他趴在桌上写字，长发垂下来，遮住半只耳朵，同桌小梅用笔轻轻戳他的发梢：“阿giao，你头发好香，像晒过的太阳。”他抬起头，长发从脸颊滑落，露出带着点懵懂的眼睛：“我没用洗发水啊。”小梅笑：“那就是你自己的味道，阳光的味道。”那天放学，小梅非要给他编头发，手指笨拙地穿过他的长发，编出一歪歪扭扭的小辫子，他照了照镜子，忽然觉得,好像也没那么糟。

再后来，小阿giao长大了，离开了巷子，去了很远的城市，可无论走多远，他的头发一直留着，加班到深夜的办公室里，他揉着酸胀的脖子，长发垂在肩上，像一件柔软的披风；周末去公园散步，风吹起他的长发，身旁的女朋友会伸手轻轻抓住一缕，说：“你的头发，像黑森林里的夜。”他笑着，把女朋友的手握进掌心，任由长发在他们之间缠绕,像系着一根看不见的线。

前几天他回了趟家，妈妈正在阳台上晒被子，看见他，手里的竹竿顿了顿，他走过去，长发在风里飘着，像一面黑色的旗，妈妈伸出手，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，手指碰到他的皮肤，温温的。“还是这么麻烦。”妈妈说，可眼里的笑意,比阳光还暖。

小阿giao知道，这长发里藏着的，是小时候巷子里的风，是妈妈梳头的沙沙声，是小梅编歪的小辫子，是女朋友掌心的温度，它像一条长长的河，载着他的童年、少年，还有现在，缓缓向前流，风一吹，长发就飘起来，像在说：你看，那些被记住的时光,都藏在这一缕一缕的温柔里。

风拂过小阿giao的长头发，也拂过了他心里，那片永远年轻的、柔软的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