炉火映晚霞,烟火裹乡愁——记农村街边的烤羊肉串
夕阳把西天的云彩烧得通红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,橘红、绛紫、浅金糅在一起,慢悠悠地漫过村口那棵老槐树,树下的土路上,青石板被晒得发烫,直到傍晚才褪去燥气,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凉意,这时候,王叔的烤羊肉串摊子,就该支起来了。
王叔的摊子简单,却自有章法,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,后座绑着个红蓝相间的铁皮柜,柜子里码着竹签、调料、一卷卷干净的油纸,车把上挂着个小喇叭,循环播放着“羊肉串嘞——现烤现卖,香得很!”声音不大,混着村头巷尾的狗吠、孩童的笑闹,倒成了乡村傍晚最亲切的背景音,真正的“主角”是车头支起的那个长方形烤炉,是用汽油桶改的,侧面挖了一排方口,里面架着铁篦子,底下烧着核桃木炭——这种炭硬、火力足,烤出来的肉串带着淡淡的果木香,不比城里那些机制炭差。
王叔本人,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,袖子卷到肘弯,露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小臂,他蹲在烤炉前,像侍弄庄稼一样认真,选肉是第一道关,得是本村头天刚宰的羔羊肉,肥瘦相间,带着羊腩那层薄薄的脆膜,王叔不用机器切肉,就靠一把厚背厨刀,刀刃在案板上“笃笃”地响,不一会儿,巴掌大的肉块就切成了均匀的厚片,每一片都带着清晰的肉纹,接着是串签,竹签提前用温水泡过,免得烤的时候焦糊,他左手捏着肉片,右手拿签子,三两片肉叠在一起,肥瘦交错地串上去,最后再穿一块羊油——这可是老辈传下的秘诀,羊油受热融化,顺着肉缝渗进去,烤出来才不柴、不膻,满嘴流油。
串好的肉串整整齐齐地码在铁篦子上,王叔拿起小刷子,蘸了自家调的料油——菜籽油里泡了姜片、葱段、花椒粒,刷上去滋滋作响,肉片的边缘立刻泛起焦黄的脆边,等一面烤得差不多了,他用长长的铁签子翻个面,另一面也刷上料油,再撒上盐、孜然、辣椒粉,孜然是王叔自己种的,秋天收了晒干,磨成粗粉,带着一股子阳光的味道;辣椒是隔壁二婶种的线椒,辣而不燥,烤出来微微发甜,调料撒下去,炭火一烘,那香味“噌”地就窜起来了,混着核桃木的清香,能飘出半条街。
这时候,村口的小路上已经三三两两聚了人,刚从地里回来的李大爷,裤腿上还沾着泥点,一屁股坐在马扎上,对王叔喊:“老王,来十串,要带羊油多的!”放学的娃娃们围在烤炉边,踮着脚尖看肉串在炭火上翻滚,油滴进火里,“啪嗒”一声炸开小火星,他们便兴奋地叫起来,王叔笑呵呵地应着,拿起铁签子把烤好的肉串在炉沿上敲了敲,震掉浮灰,再用油纸一裹,递过去:“慢点吃,刚出炉,烫!”娃娃们接过肉串,顾不上烫嘴,一口咬下去,肥肉糯叽叽,瘦肉紧实有嚼劲,羊油的香气裹着孜然的辛香,在嘴里炸开,嘴角立刻沾满了油,却笑得眼睛眯成了缝。
我小时候,最盼的就是傍晚跟着奶奶去村口赶集,路过王叔的烤摊,奶奶总会给我买两串,我举着肉串,跟在奶奶身后,一边走一边吃,肉串的热气熏得眼睛发酸,心里却甜滋滋的,奶奶总说:“咱村的羊肉串,比城里的香,为啥?肉是自家的羊,炭是山里的树,料是地里的菜,带着太阳和土地的味儿。”那时候不懂,只觉得王叔的烤串,是乡村傍晚最甜的“解药”——下地累了来一串,馋了来一串,就连邻家吵架了,拎着两串串串过去,两人一边吃一边笑,气也消了大半。
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,烤炉前的火光成了村口最亮的光,王叔的收音机里放着秦腔,苍凉的唱腔混着炭火的噼啪声、食客的谈笑声,像一幅流动的乡村画,偶尔有骑摩托车的小伙子停下,摘下头盔,露出汗湿的额头,要二十串,边吃边跟王叔聊今年的收成;也有从城里回来的年轻人,穿着时髦的衣服,蹲在马扎上,一口肉串一口啤酒,眼里的光比烤炉的火还亮,说:“还是家里的羊肉串香,吃着踏实。”
晚风掠过,带着烤肉的香和青草的气息,吹散了白天的燥热,王叔收起摊子时,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他骑上自行车,后座的铁皮柜里,还剩下几串没卖完的肉串,在月光下泛着油光,我知道,明天傍晚,这炉火还会准时燃起,带着同样的烟火气,裹着同样的乡愁,在村口的晚霞里,烤出最暖的人间味。
毕竟,农村街边的烤羊肉串,烤的哪只是肉啊?烤的是日复一日的日子,是邻里间的烟火,是走再远也忘不掉的,家乡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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