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人的烟火,一摊子的江湖
清晨六点,老街的雾还没散尽,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就在树影尽头,橘红色的炉火已经“噼啪”地烧起来了——老李的煎饼摊,准时开张。
老李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皱纹,像老槐树的年轮,眼神却总带着股温和的亮,他一个人守着这摊子,从做到现在,整整十五年,摊子不大,一辆推车,一个折叠桌,两把小马扎,炉子、面糊桶、酱料罐、菜筐码得整整齐齐,连擦桌子的抹布都叠成豆腐块,透着一股子较真的劲儿。
“老李,老样子!”刚下夜班的小张蹬着自行车过来,车筐里还装着安全帽,老李抬头笑笑,手里的铁勺已经舀起一勺面糊,“滋啦”一声倒在炉板上,手腕一转,圆溜溜的煎饼皮就均匀地铺开了,他不用看,全凭手感——面糊多少、火候多大,早就刻在骨子里了。
“加个蛋,少辣,多放葱花。”小张说,自己坐到马扎上,从兜里掏出手机刷着,老李“嗯”一声,拿起鸡蛋在碗沿一磕,蛋清蛋黄“嗖”地滑进面糊,铁铲一推,蛋液立刻和面糊缠在一起,泛起金黄的泡泡,菜筐里的生菜洗得发亮,黄瓜切成细丝,酱料罐有五种:甜面酱、辣酱、黄豆酱、蒜蓉酱、花生酱——老李说,每个来吃的客人口味不同,得让人家自己挑,吃着才舒坦。
“刷酱喽!”他用小刷子蘸了甜面酱,在煎饼皮上“唰唰”两下,又问小张:“今儿要不要加里脊?刚炸好的,脆生。”小张抬头瞅了一眼炸里脊的锅,油花正欢快地翻滚,里脊条炸得金黄,咽了口唾沫:“加吧,加半份。”老利索地夹起两根,放在煎饼上,又撒了一撮香菜,“得嘞,您慢吃。”
煎饼包好,老李用纸袋装好,递给小张,小张掏出钱,老李摆摆手:“先记着,月底一块儿结。”小张嘿嘿一笑,骑着车走了,这样的熟客,老李能说出一长串:送孩子上学的王阿姨,退休爱遛弯的陈大爷,附近写字楼的白领……他们不用开口,老李就知道他们要什么;他们来了,就像串门一样,聊两句天气,两句家常,烟火气就这么在推车旁攒了起来。
有人问老李:“一个人累不累?雇个人帮你呗。”老李总是蹲下来,拨弄着炉子里的火,慢悠悠地说:“习惯了,再说了,这摊子上的东西,都得我自己来,面糊稀了稠了,酱料咸了淡了,我心里有数,要是换了别人,味道就变咯。”他说的“味道”,不只是煎饼的味道,还有这摊子上的“人情味”——他记得谁不吃香菜,谁喜欢加两个蛋,谁今天心情不好得多聊两句,有时候下大雨,他怕客人淋着,会把推车挪到屋檐下,自己撑着伞站在旁边,雨点子打在伞上,噼里啪啦,像在给他伴奏。
傍晚六点,下班的人流涌进老街,老李的摊子前最热闹,他一手包着煎饼,一手收钱,嘴里还得应付客人的问询:“老板,还有烤冷面吗?”“今儿的馄饨啥馅的?”“这糖油饼,甜不甜?”他像个陀螺似的转,额头上冒出汗珠,顺着皱纹往下淌,可嘴角始终挂着笑,有人递给他一瓶水,他道了谢,拧开盖子猛喝两口,然后继续忙活。
夜里十点,街上的人渐渐少了,老李开始收拾摊子:把炉火熄灭,把剩下的面糊倒进桶里,明天还能用;把酱料罐盖子拧紧,防潮;把折叠桌和小马扎折叠起来,绑在推车上,他拿起一块抹布,把炉板擦得锃亮,能照出人影。
推着车往家走,老槐树的影子已经缩成一团,月光洒在他身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,他不觉得累,心里挺踏实——这摊子上的烟火,是他一个人的江湖;炉火里的光,是他十五年来的念想。
街边的小摊,或许不起眼,可它像城市的毛细血管,连着最普通的人心,老李一个人守着,守的是一份手艺,一份温度,一份“你来了,我都在”的安心,这烟火气,不浓不淡,刚好够暖了胃,也暖了心。
推荐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