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水的长发岁月
十六岁那年,阿水摸着后颈上短短的发茬,对理发师说:“留长吧,以后别剪了。”理发师手里的推子嗡嗡响,吹起他额前几撮碎发,他眯着眼,镜子里映出一张还带着少年棱角的脸,和一双突然亮起来的眼睛。
那时我们刚升高一,教室靠窗,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,阿水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袖子卷到小臂,露出手腕上一串黑绳编的手链——是他自己编的,绳结打得歪歪扭扭,却戴了三年,他的头发一开始只有寸许长,阳光照在头皮上,泛着青白色的光,像刚冒头的麦苗,可他说要留长发,我们都笑他:“阿水,你留长头发像姑娘。”他也不恼,只是咧嘴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谁说长发只能是姑娘的?”
头发是真的长得慢,第一个月,发梢刚能碰到耳朵,他课间总爱用手指绕着耳后的碎发,一圈一圈,绕得耳根都红了,第二个月,头发能扎成一个小揪揪,他嫌丑,又放下来,刘海遮了半只眼睛,上课时总偷偷用手指把刘海别到耳后,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小兔子,到了冬天,头发终于能勉强扎成一个小马尾,跑起步来,马尾在脑后一颠一颠,像只活泼的小松鼠,他开始学着用发圈,买了好几种颜色,蓝色的、黑色的、灰色的,每天换一个,我们问他:“阿水,你今天怎么戴黑的?”他挠挠头,声音闷闷的:“今天不想太显眼。”
长发时期的阿水,好像突然有了秘密,他的书包里总揣着一面小镜子,课间躲到厕所门口照,用手指梳顺刘海,再压平翘起的发梢,有次我们撞见,他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,把镜子往书包里塞,结结巴巴地说:“我……我看看头发有没有乱。”我们起哄:“阿水,你是不是喜欢隔壁班的小林?”他愣了一下,然后猛地摇头,耳朵却红得更厉害了。
长发也给阿水添了不少麻烦,夏天教室没空调,风扇嗡嗡转,他一出汗,头发就黏在额头上,像顶着一团湿漉漉的海绵,他总抱怨:“这头发真热!”却从没再想过剪短,有次体育课跑八百米,跑到一半,头发散了,遮住了眼睛,他一个踉跄摔在地上,膝盖磕破了皮,我们扶他去医务室,他一边揉膝盖,一边心疼地摸着头发:“完了完了,头发肯定乱了。”医务室的阿姨笑他:“小伙子,头发比膝盖还重要啊?”他嘿嘿笑,眼睛弯成月牙。
高二那年,阿水的头发终于及肩了,他开始用洗发水,是那种淡淡的柠檬味,每次洗完头,教室里都飘着一股清香,他总在晚自习后去操场散步,晚风把头发吹起来,露出光洁的额头,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,有次我陪他走,他突然说:“你知道吗?留长头发的时候,感觉自己也变了。”我问:“怎么变了?”他停住脚,看着远处的路灯,声音轻轻的:“好像更自由了,不用每天想着头发要梳整齐,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,就让它长着,顺着风,顺着日子,慢慢来。”
高三那年,学习紧张起来,阿水的头发却越来越长,他总把头发束成低马尾,露出修长的脖颈,写字时,马尾随着笔尖的晃动轻轻摇摆,像一幅安静的画,有次模拟考考砸了,他趴在桌子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,我拍拍他的背,他抬起头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红红的:“我……我是不是不行?”我帮他理了理头发,说:“阿水,头发都留这么长了,可不能半途而废啊。”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却用力点头:“嗯,不放弃。”
毕业那天,阿水把头发散下来,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头发上,泛着柔和的光泽,我们拍毕业照,他站在中间,长发披肩,对着镜头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,还是和十六岁那年一样,照片洗出来后,他指着照片里的自己说:“你看,我留长头发了,留了好几年,终于留成了想要的样子。”
后来,阿水剪掉了长发,他说要上大学了,想换个新样子,可我知道,那段长发岁月,早就刻在了他的记忆里,就像他的头发,虽然剪掉了,却留下了柔软的痕迹,像十六岁那年夏天的风,像晚自习后的操场,像他说的那句“更自由了”。
阿水的长发岁月,是一段慢慢生长的故事,头发长了,日子也长了,少年的心事,就在这长长的发丝里,藏了又藏,却总在不经意间,露出温柔的尾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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