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拉拉草记,当野草学会长头发
老家后院的篱笆边,总长着一簇簇乌拉拉草,它们是乡野里最不起眼的客人,细长的叶片像被谁随手削出来的绿签子,密密匝匝挤在一起,从春末绿到深秋,风一吹就齐刷刷地弯腰,像一群垂着脑袋晒太阳的孩子,我小时候总觉得它们太普通,普通到连名字都带着土气——“乌拉拉”,大概是说它们长得太乱,毫无章法吧?
直到外婆去世那年,我才真正注意到它们。
外婆是个头发极长的人,乌黑粗硬,能垂到腰际,她总说自己年轻时头发能编成粗辫子,像村口老柳树的枝条,可我记事起,她的头发就渐渐花白,后来化疗掉光了,戴着一顶灰绒线帽,帽子底下偶尔露出几根新生的白发,软软地贴在头皮上,像刚出土的乌拉拉草嫩芽。
那段时间我总蹲在篱笆边拔乌拉拉草,把它们编成小环套在手腕上,草叶的汁液沾在手上,留下淡淡的青草味,外婆坐在屋门口的竹椅上,晒着太阳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帽檐,说:“你看这草,踩不死、拔不完,春风一吹又长起来了,人也一样,头发掉了,总会再长的。”
我没说话,只觉得草叶扎得手腕疼,那时我正为高考焦虑,夜里掉头发掉得厉害,枕头上一层,梳子上全是,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头顶越来越稀疏,像被虫子啃过的菜叶子,外婆的话我没听进去,只觉得她是安慰我——她自己的头发都没了,怎么还说什么“会长起来”?
外婆走后,我离开了老家,在城市的出租屋里继续与脱发焦虑搏斗,试过各种生发液,吃过无数维生素,头发却像退潮的海水,一点点消失,我越来越不敢照镜子,总觉得镜子里的自己像个半秃的鹌鹑,连带着整个人都变得畏缩。
去年春天,我回了趟老家,后院的篱笆还在,乌拉拉草长得更疯了,几乎把半面墙都遮住了,我蹲下身,伸手去拨那些草叶,忽然发现,在密密麻麻的绿里,竟夹杂着几缕长长的、黑褐色的“头发”——不是真的头发,是乌拉拉草的老叶,经过一冬的风雪,叶片变得细长、柔韧,颜色深得像墨,顶端还带着卷曲的弧度,在风里轻轻飘着,真的像谁的头发在飞扬。
我愣住了,伸手去摸那些“头发”,它们比嫩叶更粗糙,却更有韧性,像外婆生前编辫子时,被我缠在手指上的那几根发丝,忽然想起外婆的话:“乌拉拉草命贱,踩不死,春风一吹又长起来,头发也一样,掉了还能长。”
原来她早知道,乌拉拉草是会“长头发”的,不是真的头发,是那些被忽视的、坚韧的生命力,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,在无人问津的时候悄悄积蓄力量,等到春风一吹,就长出最“长”的头发——那是它对生命最执着的宣告。
我摘下几缕“长发”,编成一个小小的辫子,挂在脖子上,草叶的青草味混着泥土的气息,像外婆身上的味道,那一刻,我忽然不再焦虑头发的稀疏,原来真正的“头发”,从来不只是长在头皮上的,而是长在心里——只要心里有根,哪怕像乌拉拉草一样被踩在脚下,也能在春风里,长出属于自己的、长长的头发。
如今我依然住在城市里,头发还是稀疏,但镜子里的自己,却比从前坦然了许多,因为我知道,在某个遥远的故乡,后院的篱笆边,总有一簇乌拉拉草,在替我长着长长的、坚韧的头发,而我也该像它一样,不管被生活踩过多少次,都要在春风里,悄悄长出新的勇气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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