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丝巷里的吆喝声
晨雾还没散尽时,老巷的青石板路上总能听见一声沙哑的吆喝:“收——长头发喽!辫子、长头发,换钱换糖喽!”那声音像浸了水的旧麻绳,粗粝却带着穿透力,顺着晨光钻进每家每户的窗棂。
喊话的是巷口的老周,六十出头,背有点驼,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肩上搭着条磨得起毛的毛巾,他的吆喝从不拖腔,像钝刀子割木头,一下一下,带着股子执拗的认真,每天天不亮,他就揣着个小马扎,拎着个装着小秤、剪刀和旧布袋的竹篮,从巷头走到巷尾,那声音就成了老街的闹钟——张婶该起来熬粥了,李家孙子该上学了,连墙根晒太阳的猫都会竖起耳朵,懒懒地打个哈欠。
“收长头发喽!”老周走到王婶家院门口,停住脚,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,王婶正端着簸箕晾晒黄豆,听见声音,笑眯眯地从屋里探出头:“老周,又来啦?我家囡囡去年剪的辫子,还收吗?”老周眼睛一亮,忙不迭地应:“收!收!辫子越长越值钱,您拿来我瞅瞅!”
王婶转身回屋,捧出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包袱,一层层打开,露出一条乌黑油亮的长辫子,辫梢还扎着褪色的红头绳。“这是囡囡六岁时留的,说留着以后做嫁妆,如今嫌麻烦,剪了。”老周小心翼翼地接过辫子,用手指捻了捻,又凑到鼻尖闻了闻,像老中医辨药材似的,嘴里念叨:“嗯,发质好,不打结,是真头发。”他从竹篮里摸出个小秤,辫子往秤钩上一挂,秤杆颤悠悠地翘起来。“三两二,给您换五块钱,再抓把糖豆?”王婶摆摆手:“钱不用,糖豆给囡囡吧,她爱吃。”老周嘿嘿一笑,从布袋里抓了把裹着糖衣的黄豆,塞进王婶手里,辫子仔细叠好,放进竹篮最里层,像收着什么宝贝。
收头发这门手艺,老周干了三十年,他说早年间城里有家假发铺,专门收长头发,做出来的假发卖给戏班子,或是给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,那时候姑娘家都留长辫子,谁家姑娘辫子长,好看”的象征,老周年轻时跟着师傅走街串巷,师傅教他:“收头发,先收人心,头发是姑娘的‘半条命’,你得把人家当亲人,不能坑一分一毫。”所以他的竹篮里,除了秤和剪刀,总备着薄荷糖、针线包——谁家孩子哭了,给颗糖哄哄;谁家衣服纽扣掉了,顺手帮着缝上。
后来假发铺关了,老周却没停,他说:“总有人惦记着老物件,总有人舍不得这把头发。”他收来的头发,有的卖给城里的药材铺,说“长头发能入药,治失眠”;有的攒着,等有姑娘出嫁,低价卖给做喜被的师傅,说“掺在新被子里,夫妻百年好合”,巷里人都信他,哪个姑娘剪了辫子,第一件事就是喊老周来收,连刚嫁进门的媳妇都知道,看见蓝布褂子和竹篮,就得端杯热茶出来:“周叔,进来坐会儿,刚沏的茶。”
可这几年,留长发的姑娘越来越少,姑娘们烫着卷发,染着栗色、亚麻色,短头发利索又时髦,老周的吆喝声在巷里转悠半天,也收不到几条辫子,有时他站在巷口喊半天,回应他的只有几声狗叫,或是谁家电视里的笑声,他就坐在小马扎上,对着竹篮发呆,篮子里的头发越来越少,像他日渐稀疏的头顶。
前几天,巷里来了个拍纪录片的小伙子,扛着摄像机跟了老周一整天,看他吆喝,看他和王婶说话,看他把收来的辫子一层层包好,小伙子问他:“周叔,现在没人留长发了,您还收这个干嘛?”老周没抬头,只是摸了摸篮子里的辫子,像摸着孙女的头发,慢悠悠地说:“头发长了,能剪;这吆喝声断了,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”
那天傍晚,老周收工时,巷口突然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吆喝,学着老周的调子:“收——长头发喽!”他回头一看,是巷尾小张家刚上小学的孙女,扎着两个羊角辫,举着根塑料玩具,正奶声奶气地喊,老周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脸上的皱纹像揉开的宣纸,慢慢舒展开,他冲那孩子招招手,声音沙哑却温柔: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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