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丫的长头发和那件蓝布衣
二丫的头发长得很,长到什么程度呢?长到她蹲在村口井边打水时,发梢能扫到地面,沾上几点湿润的泥;长到她帮娘在灶台前烧火时,辫子垂在身后,像一截乌黑的麻绳,偶尔被火星燎出个焦味,娘便佯装生气地拍她一下,手里的蒲扇却轻轻扇开那点糊味。
这头发是娘从小给她留的,娘说:“头发长,福气长,等二丫长大了,头发能编成最漂亮的辫子,嫁人的时候,风一吹,多好看。”二丫不懂嫁人是啥,只觉得头发长的好处多着呢——冬天能当围巾裹住脖子,夏天能编成麻花辫凉快,还能编成小花篮,装上她从山上摘的野草莓和野菊花。
二丫的衣服,大多是娘用旧衣服改的,最常穿的是一件蓝布衣裳,娘说这是她出嫁时留下的嫁衣料子,褪了色,却比新布还软,衣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,领口也洗得发白,但娘总在夜里借着油灯,把毛边仔细缝好,还在袖口绣了两朵小小的野花:“二丫呀,衣裳旧了不怕,干净暖和就行,就像咱家的日子,粗布粗衣,也能过出甜味。”
二丫爱惜这蓝布衣裳,也爱惜她的长头发,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,用娘做的木梳慢慢梳头发,梳齿穿过发丝时,带着点涩涩的痒,却让她觉得安心,梳顺了,便分成两股,编成麻花辫,辫梢用红头绳扎个蝴蝶结,红得像山里的小野果。
可二丫长大了,到了上初中的年纪,要去镇上的学校,第一次去学校那天,她特意把蓝布衣裳洗得干干净净,头发梳得顺顺溜溜,可到了班里,她才发现,同学们的衣服大多是新的,花花的,有的还带着商标,她的蓝布衣裳在教室里像块旧布头,扎眼得很,更让她别扭的是,她的长辫子被几个男生笑:“看,那个女的头发像拖把!”
那天放学,二丫一路跑回家,钻进屋里,对着镜子掉眼泪,她摸着辫子,又摸着蓝布衣裳,突然觉得它们都成了累赘,她想剪掉头发,想扔掉这件旧衣裳,像城里姑娘那样,穿短裙子,扎短头发,多精神。
娘推门进来,看见她红着眼,便明白了,娘没说话,只是拿起那件蓝布衣裳,坐在床边,一针一线地缝着袖口,昏黄的灯光下,娘的白头发在鬓角闪着光,像落了层霜。
“二丫,”娘开口,声音很轻,“头发长,是娘的心意;衣裳旧,是娘的念想,咱不跟别人比,比啥都比不过心里的踏实。”娘摸了摸她的头发,“你小时候头发短,娘怕你冻着,才慢慢留,现在你长大了,头发能护着你,就像娘一直在你身边。”
二丫抬起头,看见娘手里的针线在布上游走,像小时候娘给她编辫子的样子,她突然想起,小时候她跌倒了,娘就是用这件蓝布衣裳裹着她,背着她回家;冬天她冷,娘就把她的长发绕在脖子上,用体温捂热。
那天晚上,二丫没剪头发,也没扔掉蓝布衣裳,第二天早上,她照样把长辫子编得整整齐齐,照样穿上那件蓝布衣裳,只是她把袖口那两朵野花绣得更鲜艳了,辫子上的红头绳也换成了娘新买的,红得像一团火。
后来,二丫的头发越来越长,蓝布衣裳也越穿越旧,可她一点也不在意,镇上的同学渐渐发现,这个总穿旧衣服、扎长辫子的女孩,眼睛里有光,她成绩好,心也善,谁有困难,她都帮忙,她的长发在阳光下闪着光泽,蓝布衣裳在风里飘着,像一朵安静的云。
再后来,二丫考上了大学,离开了村子,临走那天,娘把那件蓝布衣裳叠得整整齐齐,塞进她的行李箱:“带着,想家了就穿上,头发也别剪,娘在头发里呢。”
二丫点点头,眼泪掉在蓝布衣裳上,洇开一小片湿痕,她知道,她的长头发,她的蓝布衣裳,都不是累赘,是娘的爱,是她的根。
二丫依然留着长头发,依然珍藏着那件蓝布衣裳,她走在城市的街头,长发在风里飞扬,蓝布衣裳被她改成了小背包,上面绣的野花依然鲜艳,她知道,无论走多远,她都是那个村里的二丫,带着娘的爱,带着长头发和蓝布衣裳的温度,一步一步,走得踏实又坚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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