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小八的长头发

村口的老槐树又落了一茬叶，李小八站在树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——已经快到肩膀了，这头发，是他从去年开春留的，如今一年过去，从板寸拖到了齐耳，黑黢黢的一截，在风里轻轻飘着，惹得路过的大婶总要停下脚，歪着头看两眼：“小八，你这头发，咋留这么长？”

李小八没说话，只是咧嘴笑了笑，露出两颗小虎牙，他记得很清楚，去年这时候，他还是村里有名的“小平头”，头发短得像刚割过的麦茬，露出的头皮晒得黝黑，那时候村里人都说：“小八这娃，精神！利索！”可他自己总觉得，短头发像给脑袋套了个紧箍，一动就发紧，连看人的时候，都得把脖子梗得直直的，生怕头发翘起来显得“不整齐”。

改变是从去年春天开始的，那天他去镇上赶集，在街角看到个流浪歌手，抱着吉他坐在马扎上，头发长得盖住了眼睛，手指在琴弦上拨得飞快，唱的是《平凡之路》，沙哑的嗓子混着风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，李小八站在那儿听了很久，直到歌手唱完，抬头冲他笑了笑，额前的头发滑到两边，露出亮晶晶的眼睛，那一刻，李小八突然觉得，长头发好像也没那么“不像话”,反而带着股自由劲儿。

回家后，他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自己的短头发，一剪刀下去，把两边推得更短，只留中间一撮慢慢长，起初村里人议论纷纷，说他“学城里人不像样”，连他娘都皱着眉：“头发长，见识短！你爷爷当年就说，留长发的都不是正经人！”李小八没吭声，只是每天早上起来，用温水把头发抹顺，拿根橡皮筋在脑后扎个小揪——不长不短，刚好盖住耳朵，像朵刚冒头的狗尾巴草,带着点倔强。

长头发给李小八带来了不少麻烦，下地干活时，汗珠子顺着头发往下滑，流进眼睛里，辣得他直眨巴；遇到刮风天，头发被吹得糊在脸上，害他差点摔进田埂边的沟里；就连蹲在村口跟人聊天，也得时不时用手捋一把，不然头发就粘在汗津津的脖子上，黏糊糊的，可他没剪，反而觉得这头发像个小伙伴，跟着他一起晒太阳、淋雨、沾泥巴。

最让他意外的是，村里人的态度慢慢变了，一开始躲着他的王大娘，有天突然端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来找他：“小八，你娘说你头发长，得补补，喏，放了红糖的。”李小八接过碗，看见她眼睛里没了嫌弃，反而多了点笑意，还有镇上的理发师刘师傅，以前总催他去“推个清爽头”，后来见他留长发，反而送了他一瓶发蜡：“小八，你这头发质子好，留长了精神，下次来，我给你修修尾。”

现在李小八的头发已经能扎成一个小辫子了，虽然不算整齐，却黑亮亮的，像块黑缎子，他喜欢站在老槐树下，让风把头发吹起来，然后闭上眼睛，假装自己是那个流浪歌手，弹着吉他，唱着不知道调的歌，有时候村里的孩子围着他，扯着他的小辫子玩，他也不恼，只是笑着任他们闹，心里像揣了颗糖,甜丝丝的。

前几天，他娘摸着他的头发，叹了口气：“这头发，倒是把你衬俊了。”李小八知道，这头发里藏着他一年来的倔强，也藏着他慢慢学会的——不管别人怎么看，做自己，才是最“精神”的事。

风吹过老槐树，叶子沙沙响，李小八的长头发跟着风飘啊飘，像一株正在长大的小苗，朝着天空的方向,越伸越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