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身时,风掀起了他的长发
旧街角的书店总飘着一股旧书混着灰尘的味道,像被时光浸过的棉布,柔软又带着点陈旧的凉意,我常靠在窗边那个掉漆的木椅上,看窗外梧桐叶落了又长,长了又落,像极了无数个重复却从不重样的日子,那天下午,阳光斜斜地切过玻璃,在书架间投下细碎的光斑,我正盯着书页上那句“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的”,忽然听见门轴“吱呀”一声,带着风铃轻响,有人走了进来。
他走进来时,风也跟着涌了进来,卷起门边悬着的旧风铃,叮咚声里,我闻到了一点雨后青草的气息,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麻衬衫,袖口随意挽到小臂,露出几道浅淡的旧疤,像被什么温柔又锋利的东西划过,最显眼的是他的头发——乌黑,微卷,长度及肩,发梢有些干燥,在风里轻轻飘着,像一丛沉默的、沾了露水的垂柳,他没有立刻走向书架,只是站在原地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的带子,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,像在寻找什么,又像只是随便看看。
我收回视线,继续看书,却总觉得有道落在自己身上,余光里,他忽然动了,走向靠窗那个我常坐的位置——但那个位置此刻是空的,他在椅边站定,弯腰捡起地上被风卷来的半片银杏叶,叶脉清晰得像老人的掌纹,他捏着叶子看了几秒,然后转身,走向文学区的书架,转身时,长发随着动作扬起,露出他瘦削的后颈,和一小截凸起的脊椎骨,像一只警惕又孤独的兽。
他抽出一本《海子的诗》,没有立刻翻开,只是捏在手里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,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,却在我心里砸出一个小小的坑,我忽然想起去年夏天,也是这样的午后,我和阿哲坐在同样的位置,他也是这样穿着灰色衬衫,也是这样有一头微卷的长发,他说:“我想去敦煌,去看看沙漠里的月亮,去看看那些壁画里的飞天。”我说:“那我等你回来,带你去吃街口那家馄饨。”后来他真的去了,却在三个月后寄回来一封信,说敦煌的风太大,吹得他心慌,说他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姑娘,说“我们大概不合适”。
风又吹进来,带起他的一缕长发,拂过他的侧脸,他忽然抬起头,像是察觉到我的目光,目光相接的那一秒,我看见他的眼睛——很亮,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,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,他没说话,只是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,然后转身走向收银台,他把《海子的诗》放在台上,又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旧笔记本,翻开,里面夹着几张照片,他指着其中一张,对收银台的阿姨说了什么,阿姨笑着摇摇头,把笔记本还给他,他接过,指尖有些颤抖。
他走出书店时,风正大,把门帘吹得鼓鼓的,他站在门口,最后看了一眼书店的方向,然后转身,长发被风完全掀起,像一面黑色的旗,在夕阳里猎猎作响,我看见他的背影在街角渐渐变小,最终消失在人群里,像一滴墨溶进了水里,再也寻不见。
我忽然想起阿哲转身离开时的样子,也是这样,被风吹起的头发,瘦削的背影,没有回头,原来有些转身,是为了告别过去,告别那些没说出口的话,告别那些没实现的约定,就像他转身时,风带走了他的长发,也带走了我心里那点沉甸甸的执念。
我重新拿起书,那句“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的”忽然变得清晰起来,或许生活就是这样,我们总在遇见,也在告别,在转身时,把遗憾留给风,把希望留给下一次日出,窗外,梧桐叶还在落,但我知道,明年春天,它们会重新长出来,就像我们,总能在转身后,找到继续前行的力量。
风又吹进来,带着一点青草的气息,我闭上眼睛,好像看见那个长头发男的背影,在某个有阳光的午后,缓缓转身,长发飞扬,像一首未完的诗,温柔又勇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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