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根蝴蝶扎头绳,缠着我的长发和童年
衣柜顶层的铁盒落了灰,我踩着凳子够下来时,指尖沾满了岁月的尘埃,铁盒“咔嗒”一声打开,最上面躺着的,是那根褪了色的蝴蝶扎头绳——紫色的绸带已经洗得发白,塑料蝴蝶的翅膀边缘磨出了毛边,但翅膀上细细的纹路,依旧能看出当年精心描摹的痕迹。
我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拥有它的样子,那是我上小学时的夏天,头发刚及腰,黑得像泼了墨,外婆总说:“囡囡头发长,能编好多好看的辫子。”可她总用一根旧橡皮筋给我扎马尾,松松垮垮的,跑几步就散了,发丝粘在汗津津的脖颈上,痒痒的。
那天赶集,外婆牵着我的手路过街头的杂货摊,摊子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扎头绳,红的、蓝的、绿的,其中一根紫色的特别扎眼——绸带上缀着两只小小的蝴蝶,翅膀是半透明的,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,外婆停下脚,踮起脚尖仔细看了看,转头问我:“囡囡,喜欢这个蝴蝶不?”
我盯着那两只蝴蝶,眼睛亮得像星星,用力点头,外婆笑着掏出皱巴巴的手帕,里面包着几张零钱,她数了又数,最终买下了这根蝴蝶扎头绳,回家的路上,她一直攥着我的手,说:“以后就用这个扎头发,蝴蝶跟着囡囡飞,囡囡跑再快,头发也不会散啦。”
从那天起,这根蝴蝶扎头绳成了我长头发上的“常客”,每天清晨,外婆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,用木梳蘸着清水梳我的头发,梳齿穿过发丝时,总能带起一阵青草香和外婆身上淡淡的皂角味,她把头发分成三股,手指灵活地交错缠绕,最后用蝴蝶扎头绳在发尾系个结,两只蝴蝶正好垂在脑后,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晃动,像两只停落的紫蝴蝶,要跟着我一起去上学。
夏天的时候,我喜欢在放学后跑到村口的老槐树下看蚂蚁搬家,头发被风吹得散开,蝴蝶扎头绳却始终牢牢地系着,有次和小伙伴赛跑,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皮,我坐在地上哭,却发现脑后的蝴蝶还在轻轻摇晃,好像在说:“囡囡别哭,你是最勇敢的。”我抹了抹眼泪,爬起来继续跑,那两只蝴蝶跟着我一起颠簸,像两个小小的守护神。
上了初中,我开始嫌弃这根“老土”的扎头绳,同学们都用着各种时尚的发圈、发夹,有的还烫了卷发,只有我,每天顶着用旧头绳扎的马尾,像个异类,有一次,我趁外婆不注意,把蝴蝶扎头绳塞进了铁盒的最底层,换上了一根粉色的蕾丝发带。
那天放学,外婆来接我,一眼就看到了我头上的新发带,她没说话,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,叹了口气:“这旧头绳……还是留着吧,扎着头发舒服。”我没吭声,心里却有些愧疚,晚上回家,我发现铁盒里的蝴蝶扎头绳又被放在了最上面,绸带被外婆仔细地抚平,塑料蝴蝶的翅膀也被擦得亮亮的,好像在说:“我一直在呢。”
后来我考上了外地的高中,住校了,长头发洗起来麻烦,我便剪短了头发,蝴蝶扎头绳被收进了抽屉,一放就是好几年,直到去年冬天,外婆生了场病,我回家看她,她躺在床上,头发花白而稀疏,看到我,她虚弱地笑了笑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,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那根蝴蝶扎头绳。
“囡囡,”她声音很轻,“你的头发又长长了,外婆给你扎吧。”我坐在床边,低下头,任由她枯瘦的手指穿过我的发丝,她的动作不如以前灵活,系蝴蝶结时手指有些颤抖,但那两只熟悉的蝴蝶,依旧稳稳地垂在了我的发尾。
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很多个夏天,外婆坐在院子里给我梳头,蝴蝶扎头绳跟着风轻轻晃;想起小时候摔跤,蝴蝶像在安慰我;想起青春期叛逆,她默默把头绳擦好等我回头,原来这小小的蝴蝶扎头绳,缠住的不仅是我的长发,还有外婆的爱,还有那些回不去的时光。
现在我的头发又长长了,像小时候一样黑,我时常会把那根蝴蝶扎头绳拿出来,系在马尾上,两只蝴蝶翅膀上的毛边磨得更厉害了,可在我看来,它们比任何时尚的发饰都好看,因为我知道,这根旧头绳里,藏着整个童年的夏天,藏着外婆藏在岁月里的,最温柔的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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