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上三缕黄,奶奶的旧时光与我的念想
奶奶总说,她的头发是“老天爷赏的调色盘”,年轻时是乌黑的瀑布,后来掺了霜,成了银白里藏几绺浅黄,像老墙根晒干的狗尾巴草,毛茸茸地扎着阳光的余温,那几根黄头发,是她藏在岁月褶皱里的秘密,也是我童年记忆里最温柔的锚。
小时候我总爱趴在她膝头,看她用木梳梳头发,梳齿穿过银丝时,总会有几缕“调皮鬼”翘起来——不是纯金的耀眼,是旧书页里夹着的干菊花的黄,带着被时光晒暖的暖香,我伸手去揪,她却按住我的手,笑着骂:“小馋猫,这头发比你的糖还甜?”我偏不信,趁她不注意偷偷捻下一根,放在手心看,那头发细得像婴儿的胎发,几乎透明,却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柔光,像她年轻时讲的故事里,落在田埂上的碎金子。
“这黄啊,是太阳给的。”奶奶突然开口,梳子停在半空,“那年我十七,在棉花田里晒了一整个夏天,棉花开了,白茫茫一片,风一吹,像下雪,我天天顶着大太阳锄草,汗把衣服浸透,头发晒得发烫,回来一梳,就多了这几缕黄的。”她说着,眼睛亮起来,像回到了那个棉花盛开的夏天,我想象她穿着蓝布衫,草帽压得低低的,在田埂上弯着腰,阳光把她的头发染成金黄色,连汗水都闪着金光,那几缕黄,不是老去的痕迹,是青春的勋章,是和土地、阳光签下的契约。
后来我长大,离开老家,奶奶的白发也越来越多,可那几缕黄,始终藏在银丝里,不肯褪去,每次回家,她还是会坐在老藤椅上梳头,阳光照进来,她指着那几缕黄说:“你看,它们还陪着我呢,像你小时候在我辫子上扎的蝴蝶结。”我笑着凑过去,闻到她头发里淡淡的皂角香,混着那缕黄头发特有的、晒过太阳的味道,突然鼻子一酸。
去年冬天奶奶走了,我整理她的遗物,在一个旧木匣子里找到了一根用红绳系着的头发——正是那缕浅黄,红绳是她自己编的,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,像她当年给我扎辫子的手艺,我把头发缠在指尖,那熟悉的暖香仿佛还在,原来她把那段棉花田里的夏天,把那段扎着蝴蝶结的童年,都藏进了这几根黄头发里。
现在我也长大了,偶尔对着镜子,会想起奶奶那几缕倔强的黄头发,它们不是年轻时的张扬,也不是老去的沧桑,是时光沉淀下来的温柔,是生命里最本真的颜色,就像奶奶说的,“老天爷的调色盘”,调的不仅是发色,是岁月里的甜与暖,是藏在白发里,永远鲜活的旧时光。
顶上几缕黄,藏的是一个人的青春,是一段时光的注脚,是爱过、活过、被阳光晒过的证明,原来有些颜色,永远不会褪色。
推荐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