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发及腰时，我们毕业了

六月的风裹着槐花的甜,从窗纱钻进来，轻轻拂过我的发梢，我坐在镜子前，看着镜子里那个梳着长辫子的女孩——黑发垂过腰际，发尾在阳光下泛着柔光，像一匹被时光浸染的绸缎，是毕业典礼的日子。

这头长发,留了整整七年，从高一入学时剪短的学生头，到高三及腰的长辫，它像一条沉默的河，载着我整个青春的重量，记得高一刚留长发时，总嫌它扎马尾勒得头疼，体育课后头发黏在脖子上，痒得抓耳挠腮，有次晚自习，前座的女生突然转过头，指尖勾住我的一缕头发：“你头发好软啊，像小猫的毛。”她说话时，发梢扫过我的手背，微凉的触感，让我突然觉得，原来长头发也可以藏着这么多温柔。

高三那年,这头长发成了我熬夜苦读的“战友”，每天清晨五点半，我坐在书桌前，用皮筋把头发松松绾成团，碎发垂在颊边，随着笔尖的沙沙声轻轻晃动，有次模考失利，我趴在书桌上哭，眼泪打湿了发梢，头发贴在脸上，黏糊糊的却让我莫名安心，后来妈妈走进来，没说话，只是蹲下来，用手指慢慢帮我把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，她的掌心带着洗衣粉的清香，混着头发的油脂味，成了那段灰暗日子里最踏实的味道，毕业前最后一天，我和同桌坐在教室后排，她突然说：“你看你头发都长这么长了，我们好像第一天见面的样子啊。”那天她帮我编了麻花辫，手指穿过发丝时，我闻到她洗发水的味道，是柠檬味的，像夏天刚摘的果子。

毕业典礼那天,我特意没扎马尾，任由长发垂在学士服后面，排队进场时，风把头发吹得飘起来，旁边的男生笑着帮我按住：“别让头发挡住领子呀。”我低头看见学士服的黑色布料上，几缕黑发垂在肩头，像悄悄探出头来的藤蔓，上台领毕业证时，校长握手时指尖碰到了我的发梢，他笑着说：“小姑娘头发真长，是个有耐心的孩子。”我在台上鞠躬，听见台下传来小声的笑，突然觉得，这头长发好像成了我和这场仪式之间，最柔软的连接。

最难忘的是和室友们的合影,我们挤在操场的大榕树下，有人举着手机，有人喊着“看镜头”，我蹲在中间，长发被后面的人轻轻拢住，像被一群温暖的手环抱着，有个室友突然从背后抱住我，下巴搁在我的头顶，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脸，痒痒的：“以后剪头发了，我就没地方蹭了。”我转过身，看见她眼眶有点红，长发在风里散开，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蒲公英。

典礼结束后,我和妈妈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，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，说：“该剪了吧，以后上班了，长头发不方便。”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，长发随着脚步晃动，在地上投下一片流动的阴影，突然想起七年前，我刚上高中时，也是这样牵着妈妈的手，那时我的头发短得像男孩子的，妈妈总说：“短头发好，清爽。”可现在，她却舍不得我剪掉。

也许长发本身就是一种记忆,它记得我早读课上偷偷吃面包时，碎发沾在嘴角；记得我跑八百米后，汗湿的长发贴在背上，像一层薄薄的铠甲；记得和朋友们挤在宿舍的床上，互相编头发，聊到凌晨三点，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，却笑得前仰后合，这些细碎的瞬间，都被长发悄悄收藏，在毕业这天，像电影慢镜头一样，一一浮现。

典礼结束的钟声响起时,我站在校门口，回头望了一眼教学楼，阳光穿过玻璃，照在走廊上，仿佛还能看见那个梳着长辫子的女孩，抱着书本匆匆走过，长发在身后扬起一道弧线，我知道，这头长发会留在我记忆里很久，就像这场毕业典礼，像我们这群一起走过青春的人，像那些被风吹起的发丝里，藏着的整个夏天。

长发及腰,我们毕业了，但有些东西，比头发更长，比时光更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