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角烟火六十分钟
清晨六点半,天刚蒙蒙亮,老街的青石板路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雾,张叔已经推着他那辆掉了漆的三轮车,停在老邮局门口的梧桐树下了,车厢里支着折叠小桌,铁锅、面糊桶、酱料罐、葱花筒码得整整齐齐,像列队的士兵,等着一场“战斗”的开始,他蹲下身,用抹布把桌面擦了又擦,直到能反光,才直起腰,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膝盖——这是他卖煎饼的第十五年,也是这个街角,他熟得能数清梧桐叶落了几片。
六点四十五,第一位客人来了,是住隔壁单元的李姐,踩着高跟鞋,拎着公文包,头发还带着刚睡乱的痕迹。“老张,老样子,两个蛋,多加脆饼,要快!”她边说边掏出手机,屏幕上还亮着未读的工作群消息,张叔点点头,铁锅“滋啦”一声,面糊摊成圆饼,鸡蛋液“嗖”地浇上去,铲子翻飞,脆饼碎“哗啦”撒上去,酱料刷过,葱花香菜一撒,最后裹上薄脆,装进纸袋,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,李姐接过煎饼,咬了一口,含糊地说:“谢了老张,还是你这味儿正。”她脚步匆匆地汇入上班的人流,像一滴水消失在河里。
七点整,街角突然活了过来,送孩子上学的家长、赶早市的老人、晨跑的年轻人,像约好似的,往这边聚,张叔的摊前很快排起了队,他像个精准的机器,左手舀面糊,右手打鸡蛋,眼睛瞟着锅里的饼,嘴里还念叨着:“要辣的?辣椒酱在左边!不加葱?好嘞,给你单独放!”声音不大,却穿透了街头的嘈杂。
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踮着脚,扒着桌沿问:“爷爷,煎饼里能夹巧克力吗?”张叔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成团:“能啊,不过得加两块钱,巧克力要化啦,小心烫嘴。”小女孩的妈妈连忙道歉:“孩子调皮,给她个原味的就行。”张叔却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碎碎的巧克力,塞进刚做好的煎饼里:“爷爷请客,慢慢吃,别噎着。”小女孩咬了一口,巧克力混着面香,嘴角沾了酱,却笑得眼睛弯弯。
七点半,早高峰的尾巴扫过街角,人少了些,但张叔没停手,一个穿校服的男孩站在摊前,攥着皱巴巴的五块钱,小声说:“叔叔,只要一个饼,钱够吗?”张叔看了一眼,男孩的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,鞋底也沾着泥。“够,够,”他抓了把葱花,多撒了一点,“学生长身体,多吃点,叔叔给你加个蛋。”男孩接过煎饼,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跑向学校,背影被晨光拉得长长的。
这时,天忽然飘起雨丝,不大,却让街头的脚步更急了,张叔撑起一把大伞,伞檐几乎罩住整个摊位。“来来来,别淋着!”他喊道,一个撑着伞的阿姨跑过来,把包放在桌上:“老板,给我加个肠,我赶着去公司。”雨水顺着伞沿滴在张叔的袖口,他却顾不上擦,专注地翻着锅里的饼,嘴里还念叨:“慢点吃,不着急,雨大,待会儿我给你多套个袋子。”
八点整,雨停了,最后一波客人散去,街角又恢复了安静,张叔开始收拾摊子:铁锅里的余烬浇灭,面糊桶盖好盖子,酱料罐擦干净,折叠桌收进车厢,他数了数钱,零票散了一桌,一百块的钞票只有两张——这一小时,卖了二十七个煎饼,赚了一百三十二块。
他坐在三轮车上,点燃一支烟,看着老街慢慢苏醒:早餐店的门帘掀开了,卖豆浆的阿姨开始吆喝,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由远及近,梧桐叶上的水珠滴下来,砸在水泥地上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张叔吸了口烟,吐出的烟圈在晨光里慢慢散开,这一小时,他站得腿发酸,说得口发干,但心里却暖乎乎的,那些匆忙的脚步,那些熟悉的面孔,那些一句“多加个蛋”的叮嘱,像一缕缕烟火,把平凡的清晨,熬成了热气腾腾的生活。
他掐灭烟头,发动三轮车,车斗里的空纸袋“哗啦”响了一声,老街的阳光穿过梧桐叶,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像撒了一把碎金子,下一分钟,他要去菜市场进今天的面和鸡蛋;下一小时,他还会回到这个街角,支起摊子,继续卖他的煎饼——卖一小时的烟火,也卖一小时的踏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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