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朵边，那缕被风梳过的头发

小时候，老家村头有块被阳光晒得发白的空地，爷爷管它叫“平朵”，平朵不大，就是一块被牛蹄踩得结实的黄土地，夏天滚烫，冬天覆着薄霜，像村口沉默的老者，平朵边上挨着老槐树，不知从哪年起，长了一丛野草——茎细如线，叶窄如针，风一吹就左右摇晃，活像谁把头发掉在了土里,任由它生根发芽。

爷爷说，那是“平朵的头发”，我不懂，头发怎么会长在土里？他蹲下来，用粗糙的手指抚过草叶：“你看，它也和人一样，得扎进土里才能活，咱平朵没水，没花，就这点头发，陪它呢。”后来我常蹲在平朵边上，看那丛“头发”发呆，春天，它冒出嫩绿的芽，像婴儿的胎毛；夏天长得最旺，风一吹，整片“头发”都飘起来，平朵像是在梳头；秋天草叶黄了，卷成小卷，像烫坏的头发；冬天枯草顶着霜，像染了白霜的鬓角，爷爷说，平朵的头发比人的头发经活，一年一年，总在那儿,比村里的任何老人都长寿。

我小时候总爱揪它的草叶编小辫子，奶奶看见了也不骂，只是笑：“平朵不疼，它乐意让你编。”编好的小辫子我别在发间，觉得自己也成了平朵的一部分，后来去镇上上学，每年寒暑假回去，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平朵的头发，它还是在那儿，长长短短，随风摆动，像在等我，有次下大雨，我担心它被冲走，跑去一看，它却伏在泥里，根扎得更深了，雨停后又慢慢立起来，叶尖还挂着水珠,像刚洗过脸。

去年爷爷走了，我回去时，平朵边上又长了一丛新的“头发”，嫩绿嫩绿的，和老的一丛挨在一起，像爷爷牵着孙子，奶奶说：“你爷爷也变成平朵的头发了，在土里扎了根，陪它呢。”我蹲下来，摸着新老两丛草，忽然懂了爷爷的话——有些东西不用刻意记住，就像平朵的头发，一直在那儿，陪着平朵，也陪着我,从童年到长大。

现在每次想起老家，就会想起平朵，想起那缕被风梳过的头发，它不像花那么娇艳，也不像树那么挺拔，但它用最朴素的方式，陪着平朵熬过烈日，挺过寒霜，成了岁月里最温柔的印记，原来有些陪伴，从来不用言语，就像平朵的头发，长在边上,也长在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