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发飘舞，与爷共舞时光

傍晚的广场像被揉碎的夕阳浸透了，暖橘色的光落在青石板上，跟着《天涯歌女》的调子轻轻晃，广场东边那棵老槐树下，总聚着一群跳舞的大爷，音响里的京胡拉得悠扬，他们的脚步踩着鼓点，不疾不徐,像把岁月都踩成了平仄的韵律。

我第一次注意到王大爷，是因为他的舞伴——那头几乎垂到腰际的长头发，那头发是银白色的，在风里打着旋儿，像一匹被岁月漂洗得柔软的绸缎，王大爷本人没什么特别的，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裤脚卷到小腿，露出双旧布鞋，可他跳舞时，腰板挺得笔直，手臂划出的弧度比年轻人还利落，而他的舞伴，是个叫陈阿姨的老太太，头发总绾成松松的髻，插着根旧木簪，可只要音乐响起，她就会把头发散开，任那银丝在肩头飞舞，跟着王大爷的步子转圈、后退，裙摆扬起时,露出藏了多年的花布鞋面。

我常带着画板坐在广场边的石凳上画他们，画王大爷扬起的手，指节上有老年斑，却稳稳托着陈阿姨的腰；画陈阿姨的长发，在夕阳里泛着毛茸茸的光，偶尔拂过王大爷的衣领，他也不躲，只是笑着把她的手牵得更紧些，有次我画得太入神，铅笔掉在地上，王大爷正好转到这边，他弯腰捡起铅笔，递给我时笑着说：“姑娘，画我们呢？我们这舞，可比你们年轻人蹦的迪有讲究。”我脸一红，他却自顾自说下去：“你陈阿姨年轻时是厂里文工团的，舞跳得好，就是那时候爱留长发，说跳舞时头发飘起来，像只蝴蝶，后来老了，头发剪短过，可我总念着那蝴蝶样儿，前年她头发又长长了，我就说，咱们再跳回当年的舞吧。”

从那以后，我总去看他们跳舞，王大爷和陈阿姨的舞，是老派交谊舞，慢三步，步子小，却每一步都踩在情意里，陈阿姨的长发有时会被风缠住，王大爷就停下来，耐心地帮她把发丝绕到耳后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片叶子，音乐换到《南泥湾》时，他们会转得快些，陈阿姨的长发甩成一道弧线，王大爷跟着她的节奏小跑两步，蓝布衫的下摆摆起来，像个少年，有次下雨，他们没带伞，却站在廊檐下，王大爷用手替陈阿姨挡着雨，两人对着空气跳，嘴里哼着调子，陈阿姨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,可她笑得比阳光还亮。

后来我才知道，王大爷年轻时是木匠，陈阿姨是纺织女工，他们相识在厂里的联谊会，那天陈扎着两条长辫子，辫梢系着红绸带，跳舞时辫子甩到王大爷脸上，他慌得踩了她的脚，却因此和她说了第一句话，后来几十年，日子像磨盘一样转，头发从乌黑到银白，可只要音乐响起，他们还是当年那个踩了脚会脸红、辫子甩过来会心跳的少年和姑娘。

前几天广场改造，音响暂时收走了，大爷们就自己哼着调子跳，王大爷拉着陈阿姨的手，在空地上慢慢转，陈阿姨的长发垂在地上，像一道温柔的月光，我远远看着，忽然明白，长头发从来不只是头发，它是岁月里的情书，是藏在皱纹里的浪漫，是两个人一起走过的路,在舞步里飘成了永远。

夕阳沉下去时，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长发和大爷的身影叠在一起，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，原来最美的舞，不是步法多标准，而是有个人愿意陪你，让长头发在时光里，一直飘,一直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