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奶奶的光发

巷子口的老奶奶,没有长头发。

她的头发短得像刚冒出土的嫩芽,贴着头皮，泛着淡淡的银光，阳光好的时候，那头皮会闪着细碎的光，像撒了一把碎星星，孩子们路过，总爱仰着小脸问：“奶奶，你的头发呢？是被风吹走了吗？”老奶奶总是笑着，用布满皱纹的手摸摸自己的头顶，又摸摸孩子的头：“头发呀，藏起来了，藏在我心里啦。”

其实老奶奶的头发,不是被风吹走的，年轻时，她的头发及腰，黑得像浸了墨的绸缎，她总说，头发是女人的命根子，每天清晨都要坐在院子里，用木梳慢慢梳，梳到发梢泛着光，才编成麻花辫，后来有了孩子，她的头发里常缠着落叶、草屑，孩子哭闹时，她就把头发散开，用发梢轻轻蹭孩子的脸，孩子便咯咯笑起来，再后来，孩子长大了，去了远方，她的头发也开始悄悄变白、变少，七十岁那年，一场重病让她掉了大把头发，剩下的也稀稀拉拉，再编不成麻花辫了。

那天她对着镜子,摸着头上所剩无几的头发，没哭，她找出剪刀，对着镜子，“咔嚓咔嚓”几下，把剩下的头发全剪了，镜子里的人，头皮清亮，眼睛却更亮了，她对镜子里的人说：“这样多好，省得梳，省得洗，还能多省点时间，给院里的花浇浇水。”

从那以后,老奶奶的“光”发，就成了巷子里的标志，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，扫院子、浇花、喂猫，她的扫帚“唰唰”响，惊醒了檐下的麻雀；她的水壶“哗哗”流，滋润了墙角的月季，巷子里的流浪猫不怕她，总爱蹭她的裤腿，她蹲下身，让猫蹭她的“光”发，嘴里念叨：“乖，乖，今天有鱼吃。”孩子们也爱围着她，她从兜里摸出糖，用“光”发蹭蹭孩子的手心，糖便甜到了孩子心里。

有一次,邻家的小女孩哭着跑来，说同学笑她头发短，像“假小子”，老奶奶拉着她的手，让她摸自己的头顶：“你看奶奶的头发，比你还短呢，可奶奶不也活得好好吗？头发长不长不打紧，心要是亮堂，比什么都强。”小女孩摸着老奶奶清亮的头皮，摸到了掌心的温度，眼泪慢慢止住了。

如今老奶奶已经八十多岁了,她的“光”发依旧闪着光，春天，她坐在院子的藤椅上，阳光照在头皮上，像给她戴了顶金色的 crown；夏天，她摇着蒲扇，给孩子们讲过去的故事，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，露出她慈祥的眼睛；秋天，她捡落叶做书签，发梢似的碎叶在她手里翻飞；冬天，她给窗台上的腊梅裹上草绳，呼出的白气，和她头顶的银光一样温柔。

巷子里的人都说,老奶奶没有长头发，可她心里有片草原，长满了温柔和坚强，她的“光”发，比任何长发都亮，照亮了巷子里的日子，也照亮了每个见过她的人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