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飞的长发,是风写在他肩上的诗
操场边的香樟树下,顾飞总是一个人坐着,风从西边来,掠过球场上的喧嚣,掠过教学楼里隐约的读书声,最后停在他肩上,轻轻拨弄那头几乎盖住眼睛的长头发,他的头发是深黑色的,像浸了墨的绸缎,发尾有些自然卷,风一吹,就打着旋儿垂下来,偶尔扫过他清瘦的下颌,留一道浅浅的影子。
第一次注意到顾飞的长头发,是高一开学典礼,他站在队列最后一排,低着头,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,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截白皙的脖颈,头发却像黑色的瀑布,从头顶倾泻而下,遮住了大半耳朵,校长在台上讲话,麦克风里传来的嗡嗡声混着蝉鸣,我却在人群里一眼看见了他——不是因为他特别,而是因为他的头发太“犯规”了,在那个男生都留着寸头、女生都扎着马尾的年纪,他的长发像一团倔强的墨,在整齐的蓝色校服里格外扎眼。
后来我知道,顾飞是转学生,从南方的小城来的,他不爱说话,总是独来独往,长发成了他最鲜明的“标签”,有次在食堂排队,前面的男生突然转过身,戳了戳他的胳膊:“喂,你头发那么长,不热吗?不耽误打球吗?”顾飞没抬头,只是把被汗水黏在额前的头发拨开,露出一点眉眼,声音低低的:“不热,习惯了。”男生撇撇嘴,转回去和同伴笑他“娘娘腔”,他也不恼,只是继续安静地排队,长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,像在无声地对抗着什么。
我真正走近顾飞,是因为一次画室偶遇,学校美术楼三楼的画室总是空着,有次我逃课去那里写生,推开门就看见他坐在窗边,膝盖上摊着一本素描本,手里攥着炭笔,正对着窗外的香樟树画画,阳光从玻璃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他头发上,发梢泛着淡淡的光晕,像撒了一层碎金,他画得很专注,眉头微蹙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手里的炭笔在纸上沙沙地响,像春蚕在啃食桑叶。
“你在画什么?”我忍不住问,他闻声抬头,炭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画纸上出现一道歪斜的线条。“画风。”他说,指了指窗外被吹得东倒西歪的树枝,“还有头发。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画纸上除了几笔凌乱的线条,还有一缕缕缠绕在一起的曲线,像被风吹乱的头发,又像流动的河。“我觉得风是有形状的,”他顿了顿,把素描本转向我,“你看,它吹过头发的时候,头发就会跳舞。”
那是我第一次听顾飞说这么多话,他的声音比平时更轻,像羽毛落在地上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,从那以后,我总会在画室遇见他,他很少画人,只画风、画树、画云,偶尔也会画自己的头发——炭笔勾勒出的发丝,根根分明,带着卷曲的弧度,像藏着说不尽的故事,有次我问他:“为什么一直留长发?”他放下炭笔,手指穿过自己的头发,轻轻捻着一缕发梢,眼神飘向窗外:“小时候,我奶奶说,头发是人的‘根’,留得越长,心就越稳。”
原来顾飞的头发里,藏着这么柔软的秘密,他奶奶是南方乡下的老裁缝,小时候总把他抱在膝上,用手指绕着他的头发编小辫,说“头发长,见识广”,后来奶奶去世了,他就开始留长发,像把奶奶的话缝进了发丝里,高中军训时,教官让他把头发扎起来,他沉默地掏出一根黑色发圈,把长发在脑后松松地系了个结,发尾依然垂在肩上,像一匹不肯被驯服的布,那天他站军姿站了整整一小时,汗水顺着发梢滴下来,在水泥地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,他却一动不动,像一株扎根很深的树。
高三那年,学校开始严查仪容仪表,班主任把顾飞叫到办公室,当着他的面说:“顾飞,明天必须把头发剪了,不然就叫家长来。”他站在办公室中央,长发遮住了眼睛,看不清表情,只听见他轻轻说:“老师,这是我奶奶留给我的。”班主任愣了一下,挥挥手:“那……那你把头发扎起来,别挡眼睛。”他点点头,从书包里掏出那根磨得有些发白的发圈,把长发在脑后系紧,发尾依然垂在肩上,像一束不肯低头的麦穗。
毕业那天,顾飞穿着校服站在香樟树下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头发上,像撒了一把星星,我走过去,看见他手里拿着那本画满风和头发的素描本,最后一页画着一个老人,头发花白,正用手指绕着一个小孩的头发编小辫,旁边写着一行小字:“奶奶,我的头发,现在及腰了。”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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