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条系住的时光
梳妆台上躺着一卷旧布条,靛蓝色,染着几道洗得发白的靛痕,边角微微起毛,像被时光反复摩挲过的旧书页,这是奶奶留下的最后一根长布条,宽约两指,长及腰间,总被她用来束那头银白色的长发。
小时候我总爱趴在炕沿上看奶奶梳头,她的头发是稀疏的白,却梳得极整齐,一把旧木梳从发根梳到发梢,梳齿间缠着几根落发,她便用手指轻轻捻下来,吹口气,让它们飘向窗外的阳光里,梳罢,她从枕下抽出这卷靛蓝布条,右手一抖,布条便像灵活的蛇,在发间绕两圈,打一个活结,余下的布条垂在背后,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动,像一条温顺的尾巴。
“奶奶,这布条为啥是蓝色的?”我曾问她,她正在纳鞋底,针线在布条上蹭了蹭,说:“蓝色耐脏,干活时头发不散,还不招土。”那时的农村,姑娘们多用橡皮筋、头绳,奶奶却偏爱这布条,说“布条软,勒不疼头,还能护着发尾不叉”,我见过她用这布条绑过菜篮——布条一头系在篮把上,一头绕在手腕,腾出手来拔萝卜;见过她用布条扎过晒干的玉米棒,挂在屋梁上,像一串串紫色的风铃;甚至见过她在冬夜,用布条把我的棉袄袖子和衣襟系起来,说“这样风灌不进去”。
后来我长大了,头发也长到腰际,奶奶总说:“用我的布条吧,比你那些花里胡哨的头绳好。”我便接过那卷靛蓝布条,学着她的样子绕头发,布条带着阳光晒过的棉麻味,混着奶奶身上淡淡的皂角香,轻轻勒在发根,不紧不松,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拢着,风从窗缝钻进来,布条拂过我的颈侧,痒痒的,像奶奶的手在摸我,那时我上初中,每天清晨五点就要起来,奶奶总是先给我系好布条,再自己去灶台生火,布条在晨光里微微颤动,系住了我的困倦,也系住了她无声的牵挂。
奶奶走的那年,我十四岁,整理遗物时,我在她枕头下发现了这卷布条,叠得整整齐齐,靛蓝色更淡了,边角的毛絮缠在一起,像她梳头时落下的白发,我把它带回家,学着奶奶的样子,每天用它绑头发,可布条似乎短了,绕两圈就不够打结,垂在背后的布条也只到腰间,再不复当年及腰的长度,有次我蹲在菜园里拔草,布条散了,头发垂下来遮住眼睛,我慌忙去抓,却看见布条一头沾着泥,一头还缠着几根干草——像极了当年她从发间捻落的落发,只是这次,再没有人把它吹向阳光。
如今我有了自己的梳妆台,抽屉里躺着各式各样的头绳、发圈,还有几根时尚的鲨鱼夹,可每次梳头时,目光总会落在那卷靛蓝布条上,它不再用来绑头发了,被我小心地收在丝绒盒子里,像收着一段被时光浸软的往事,偶尔我会拿出来,放在鼻尖闻一闻,那棉麻味早已淡了,却总能想起那个清晨,奶奶坐在炕沿,木梳在发间沙沙响,布条绕啊绕,绕住了她的白发,也绕住了我的童年。
原来有些东西,从来不只是用来束头发的,那一卷长布条,束住的是岁月,是牵挂,是奶奶藏在烟火气里,最温柔的爱,它像一条无形的线,一头系着过去,一头系着现在,只要我轻轻一拽,就能回到那个有阳光、有皂角香、有布条轻轻晃动的旧时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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