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君庙里的头发,藏着谁的愿与念
老君庙藏在城后山的褶皱里,青瓦红墙被香火熏得发黑,石阶上的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,庙不大,正殿供着太上老君的铜像,香炉里终日插着半燃半灭的香,灰烬积了厚厚一层,像盖了层旧棉絮,庙里住着个姓李的老道长,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,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道袍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有人说,老君庙有“收长头发”的规矩,不是随便收,是心有愿念的人,剪下自己的一缕长发,用红布包了,供在老君像前,这规矩从哪朝哪代传下来的,没人说得清,只道是老君爷管着人间“念想”,头发连着心,把念想交给老君,就像托付给了个最可靠的见证人。
李道长收头发时,从不问缘由,只双手接过红布包,对着老君像深深作个揖,再把布包放进供桌下的一个黑漆木匣里,木匣不上锁,可没人敢乱动,都说那匣子是“心匣”,装的都是沉甸甸的念想,轻慢不得。
来收头发的多是女人,有个叫阿秀的姑娘,二十出头,总穿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,每次来都带着股淡淡的皂角香,她第一次来是三年前,那时她要去南方打工,临走前剪了留了十年的长发,那头发乌黑油亮,能垂到腰际,她剪的时候手指都在抖,像割下块心头肉,红布包头发时,她眼泪掉在布上,洇出小小的湿痕,李道长递给她一杯茶,说:“头发在,念想就在,老君爷看着你呢。”后来阿秀每年回来一次,都会带新的香火,也总会往木匣里添一缕新头发——如今她的头发只到肩,可木匣里的红布包,已经叠了三层。
还有个王婆婆,七十多岁,头发早已花白,稀稀疏疏的,她来收头发时,手里攥着个褪色的绣花荷包,里面装着两缕头发,一缕是她的,一缕是她早逝丈夫的,丈夫走那年,她剪下两人各一缕头发,编成小辫,藏在荷包里,这一藏就是五十年,如今她身子骨不如从前,怕哪天走了,没人把两人的头发“还”到一起,便拿到庙里,交给老君爷。“老君爷是慈悲的,”她念叨着,“让他和我家老头子,在下面也能做个伴。”李道长帮她把荷包放进木匣时,她枯瘦的手一直搭在木匣上,像怕它飞了。
也有男人来收头发,有个建筑工老张,四十多岁,手心全是老茧,说话嗓门粗,他来时总低着头,递给李道长一个红布包,里面是他女儿剪下的头发,女儿八岁那年,他跟着工程队去了外地,一走就是三年,回来时女儿已经不认他,躲在他身后怯生生地叫“叔叔”,那天晚上,他摸着女儿的小辫,哭了半宿,第二天一早,就去剪了女儿的一缕头发,用红布包了,供在老君像前。“我对不起闺女,”他对李道长说,“让老君爷替我看着她,让她平平安安长大,别像我似的,让人记恨。”
木匣里的头发越来越多,红的布,黑的发,有的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,有的沾着樟木箱的旧气,有的还夹着几根银丝,李道长偶尔会打开木匣,看看那些头发,就像看着一个个鲜活的故事,他说:“头发是人的‘精魂’,剪不断,理还乱,可放进这匣子,就像把心头的疙瘩解开了,人也活得敞亮些。”
去年冬天,下了一场大雪,老君庙的瓦上积了厚厚一层雪,李道长坐在火盆边,给几个小道士讲“收头发”的规矩,他说:“你们别小看这一缕头发,它可能是母亲对游子的牵挂,是妻子对丈夫的期盼,是儿女对父母的思念,人这辈子,谁没有点念想?老君庙收的不是头发,是人心里那份不肯放下的情。”
雪停的时候,阿秀又来了,她剪了短发,说在南方找了份稳定的工作,还处了对象,明年打算结婚,她往木匣里添了一缕新头发,这次是红色的,染了发根,像一团小火苗,她对李道长笑:“老君爷保佑,我的念想,都实现了。”
李道长点点头,看着供桌上的香炉,香灰又积了一层,风吹过,窗外的老槐树沙沙响,像有人在轻轻诉说,老君庙里的头发,藏着谁的愿与念?或许只有那青烟知道,只有那木匣知道,只有太上老君,看着人间这千丝万缕的情,慈悲地笑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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