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伤口愈合,头发却缺席了
清晨梳头时,梳齿突然卡在头皮上——不是打结,而是梳子掠过一块光滑的皮肤,没有一丝头发的牵绊,我对着镜子凑近,才看清那块藏在右侧太阳穴上方的疤痕:约莫两指宽,粉白色,像被橡皮擦擦过画纸留下的痕迹,而周围是浓密的黑发,像被修剪整齐的草坪,唯独它那里,光秃秃的,像一片被遗忘的荒原。
这块“荒原”的由来,要追溯到七岁那年夏天,我爬上小区里那棵老槐树摘槐花,踩断的枯枝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整个人朝后摔去,后脑勺磕在树杈上,剧痛像电流窜遍全身,眼前一黑,就什么也不知道了,醒来时已经在医院,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,妈妈攥着我的手,眼眶红得像兔子,爸爸则背对着擦眼泪,医生说头皮划了道三厘米的口子,缝了五针,万幸没伤着骨头,但毛囊可能受损,“头发能不能长回来,得看恢复情况。”
当时我满脑子都是“五针”有多可怕,完全没把“毛囊受损”放在心上,伤口愈合的日子里,妈妈每天用碘伏给我消毒,棉签擦过疤痕时,我疼得龇牙咧嘴,她却总是轻声哄:“乖,擦干净了,头发才能长得快。”我信了,甚至偷偷对着镜子许愿:等头发长长了,要扎最俏皮的羊角辫,把疤痕藏得严严实实。
可头发没如我所愿“长快”,一个月后,拆线的伤口结了痂,痂掉后,那块头皮光溜溜的,像刚剥了壳的鸡蛋,我梳头时才发现,原本该长头发的地方,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肤,颜色比周围浅一些,摸起来硬硬的,我急了,哭着问妈妈:“我的头发呢?是不是掉光了?”妈妈蹲下来,捧着我的脸说:“别哭,可能是还没到时候,再等等。”
这一“等”,就是七年。
小学时,我成了班里唯一一个“秃头”女孩,夏天不敢扎马尾,总留着齐刘海,哪怕出汗刘海贴在额头上,也要用手扒开,生怕别人看见太阳穴上那块“不一样”,体育课跑步,风会把头发吹起来,我下意识用手捂住右边,装作整理头发,其实是在遮那块光秃,同桌是个扎着马尾辫的活泼女孩,她甩着辫子问我:“你为什么总留刘海呀?热不热?”我支支吾吾说“好看”,她没再追问,可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,沉甸甸的。
初中时,我尝试用头发掩盖,却发现那块疤痕像固执的礁石,怎么也盖不住,刘海留长了,风一吹还是会露出一角;编麻花辫,右侧的头发总是比左侧稀薄,像被谁偷偷剪了一把,我开始戴帽子,四季不摘,冬天戴毛线帽,夏天戴鸭舌帽,哪怕体育老师要求“摘帽运动”,我也倔强地站着,任凭同学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,有次班里搞活动,同学抢我帽子,我死死护住,眼泪掉在帽檐上,她吓了一跳,再也不敢碰我的帽子。
直到高中,一次偶然的机会,我在医院走廊里听见两个护士聊天:“你看那个3床的阿姨,头部外伤后毛囊坏死,头发长不出来了,后来戴了假发,反而比以前更自信了。”我心里一动,回家后第一次对着镜子,认真端详那块疤痕——它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刺眼,粉白色的皮肤上,能看到淡淡的纹路,像老人手上的皱纹,记录着七岁那年的跌跌撞撞。
那天晚上,我对妈妈说:“我想试试不戴帽子。”妈妈愣了一下,眼圈红了,却笑着点头:“好,我的姑娘长大了。”第二天上学,我特意把头发扎成高马尾,阳光洒在肩上,风穿过发丝,我第一次敢抬起头,让那块疤痕暴露在阳光下,有同学好奇地问:“你头上的疤是怎么回事?”我深吸一口气,说:“七岁爬树摔的,头发没长出来,但这是我的勋章啊。”
原来,所谓“不完美”,不过是生命给我们的独特印记,伤口会愈合,疤痕会留下,头发可能不会重新生长,但我们会带着这些“不完整”,继续往前走,就像那块不长头发的疤痕,它曾让我自卑、躲藏,却也让我学会了接纳、勇敢——接纳自己的不完美,勇敢地面对别人的目光。
我依然留着那块光秃的头皮,它像一颗小小的星星,嵌在我的黑发里,偶尔有人问起,我会笑着说:“这是我和生命的秘密约定,它告诉我:就算有些地方不长头发,也要长出勇气和坦然。”
原来,真正的愈合,不是伤口消失,而是我们带着疤痕,依然能坦然地走向阳光,而那片不长头发的“荒原”,早已在岁月里,长出了最坚韧的草。
推荐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