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白毛里,藏着几缕我的长头发
外婆的梳妆台是老樟木做的,边角被岁月磨得发亮,镜子边缘有圈细密的裂纹,像她眼角的皱纹,我总爱搬个小板凳坐在她脚边,看她梳头,她的手有些抖,银梳子穿过花白的头发时,会带起轻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秋风吹过枯叶。
“外婆,你的头发怎么这么多白的呀?”我伸手去抓她的头发,却总被她轻轻拍开:“小毛孩,懂什么,这是白毛,是长寿毛。”可我知道,那些“白毛”里,藏着几缕特别长的头发,不是全白,而是从发根到发梢,像浸了墨的宣纸,在白茫茫里洇出几道乌黑的痕迹,像黑夜里的流星,固执地亮着。
那几缕长头发,外婆从不舍得剪,她说,那是“我”的头发,我小时候爱哭,每次她哄我,就把头发散开,绕在我脖子上,说:“你看,外婆的头发能编小辫子,你摸摸,软乎乎的。”那时她的头发还是全黑的,长及腰际,洗完头用干毛巾包着,水珠顺着发梢滴在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,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。
后来我长大些,她开始梳辫子,她的手指很巧,能把我的头发编成麻花辫,也能把自己的长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,用一根黑发卡别住,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她的头发里冒出了几根白毛,像冬日的雪,先是一点,后来一片,她开始频繁地梳头,想把那些白毛藏起来,可它们总从梳齿间钻出来,落在她的肩上,像撒了一层碎盐。
我上小学那年,她带我去镇上理发,理发师拿着剪刀,笑着说:“大娘,您这头发该染染了,白得都扎眼。”她却摆摆手,指着我说:“别染,染了就不好看了,我孙女说,白毛是长寿毛呢。”那天回家的路上,她牵着我的手,风吹起她散开的头发,那几缕长头发在风里飘着,像黑色的旗,在白色的雪地里招展。
再后来,我离开家去城里读书,每年只有寒暑假能见她一面,每次回去,她都会早早坐在门口的藤椅上等我,手里拿着那把银梳子,我跑过去抱她,总能闻到她头发里淡淡的樟木香,混着一丝阳光的味道,她会让我坐在她腿上,慢慢梳我的头发,说:“你看,我的头发都白了,你的头发还这么长。”
去年冬天,我回去看她,她已经很少梳头了,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,我帮她梳头,梳子穿过她的头发时,那些白毛像蒲公英一样飘落,落在她的枕头上,落在我的手上,忽然,我摸到了几缕特别长的头发,依旧乌黑,依旧柔软,像她年轻时一样,我凑近了看,才发现那几缕长头发的发梢,有些分叉,像被岁月啃食过的树枝。
“外婆,这几缕头发怎么这么长?”我问,她睁开眼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:“这是你小时候,我舍不得剪的,你说,外婆的头发像瀑布,等我长大了,也要留这么长的头发。”我的鼻子突然一酸,原来那些藏在白毛里的长头发,不是她的,是我的,是她把我的童年,她的期盼,都藏进了这几缕乌黑的发丝里。
外婆已经不在了,她的梳妆台还在老屋里,那把银梳子躺在抽屉里,梳齿间还缠着几根白发和长头发,每次回去,我都会拿出来,用手指轻轻梳过那些发丝,仿佛还能看到她坐在藤椅上,夕阳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那几缕长头发在光里闪着温柔的光。
原来,时光会把很多东西带走,却会把爱藏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,比如外婆的白毛里,藏着几缕我的长头发,藏着她的爱,我的童年,和那些永远不会老去的时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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