衣上花纹，少年未眠

衣柜最底层压着一件蓝白格子衬衫,领口和袖口洗得发白，却叠得整整齐齐，格子是那种旧课本封面的蓝，深一块浅一块，像被夏天的雨水泡过又被太阳晒干的痕迹，前襟靠左的位置，用红蜡笔歪歪扭扭画着个小太阳，圆脸，眯眯眼，光芒被画成了短短的直线，像个没睡醒的娃娃，这是小宇的衬衫，他走之后，妈妈把它叠好塞进我手里，说：“这孩子，就爱在衣服上画些花样。”

小宇是我隔壁邻居,比我小两岁，总穿着那件蓝白格子衬衫，好像那是他的战袍，春天的时候，格子衬衫外面套件洗得发黄的牛仔外套，他说这样“风就吹不透骨头”；秋天就把衬衫扣子扣到顶，领子竖起来，说“像电视里的大侠”，但他最在意的，是衬衫上的图案——每次画画前，他会蹲在巷口的老槐树下，掏出一盒蜡笔，对着衬衫前襟皱着眉头琢磨半天。

“你看，”有次他拉着我凑近，指着胸口的小太阳，“这是我画的‘开心太阳’，每天都要笑，不然它就蔫了。”太阳旁边还有朵小云，灰扑扑的，他说：“这是‘哭云’，我妹妹哭了，它就飘过来陪她。”后来他又画过会飞的小鸟，翅膀上写着“快快好”，给住院的外婆；画过带刺的玫瑰，茎上写着“别扎妈妈”，因为妈妈总被玫瑰刺扎到手，他的衬衫像块移动的画布，走到哪儿，故事就画到哪儿，巷里的孩子都爱围着看，说小宇的衣服会“说话”。

我们总一起穿巷子去上学,他跑得快，衬衫下摆被风掀起，露出后腰他自己画的小火箭，歪歪扭扭指向天空，他说“这样就能飞得快，不怕迟到”，有次我考试没考好，蹲在巷口哭，他默默把衬衫脱下来，盖在我头上，自己只穿件小背心，衬衫上有股淡淡的阳光味，还有蜡笔的甜香，我透过格子缝隙看他，他仰着头，指着太阳说：“你看，它今天笑得特别大声，你也要笑啊。”那天我没哭，因为他的衬衫像块厚厚的布，把难过都裹住了。

小宇生病后,就没再穿过那件衬衫，我去医院看他，他躺在白被子里，脸色比衬衫的格子还白，却拉着我的手说：“等我好了，给你画件带星星的衬衫，晚上穿着就能看见天上的星星。”我用力点头，攥着他凉冰冰的手，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，可后来，星星没画成，他的那件蓝白格子衬衫，就永远留在了衣柜里。

妈妈说,小宇走那天，自己从衣柜里翻出这件衬衫，穿上，又对着镜子画了个小太阳，说“这样去天上，也不会孤单”，现在每次打开衣柜，看到这件叠好的衬衫，蓝白格子像他跑过的巷子，那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，还冲着我笑，我知道，小宇没走，他只是穿上了带星星的衬衫，在天上继续画他的故事——画给云朵，画给小鸟，画给每一个需要开心的人。

衣服会旧,图案会褪色，但那个穿花纹衣裳的男孩，永远停在时光里，笑着，像个小太阳，把温暖铺满了我的整个年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