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发片里的夏天
六月的风裹着樟树香,从教室后门溜进来时,林小北正趴在桌上睡得流口水,同桌用圆珠杆戳了戳他的胳膊,他猛地抬头,嘴角还压着半道红印,像被谁盖了个幼稚的章。
“哎,你看走廊那个,”同桌挤眉弄眼,朝窗外努了努嘴,“三班的陈默,新剪的锁骨诶!头发长到肩膀,跑起来像匹小黑马。”
林小北顺着看过去,陈默正抱着篮球往操场走,头发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白皙的后颈,发梢在阳光下泛着棕色的碎光,他身边围着几个女生,笑声像撒在风里的糖。
林小北默默低下头,摸了摸自己刚剪完的“寸头”——理发师说他头型圆,只能剪短点显精神,他盯着桌上自己的影子:圆脸、小眼睛、寸头,站在人群里,就像超市货架上最普通的那瓶矿泉水,标签都没人细看。
他忽然想起上周在文具店看到的假发片,粉色的,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冲天辫,摆在女生饰品区的角落,标价15.8元,当时他只觉得好笑,现在却鬼使神差地掏出了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。
假发片到手的那个傍晚,林小北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,包装盒是透明的,能看到里面那团蓬松的棕色假发,摸上去像撸猫时的手感,有点扎,又有点软,他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,手指笨拙地别开卡扣,把假发片往头顶扣。
头发太短,假发片总往下滑,他急得满头汗,最后用发圈把假发片和自己真头发绑在一起,才勉强固定住,镜子里的人变了:不再是圆寸寸头的“小土豆”,而是顶着蓬松长发的“小狮子”,发梢垂在肩上,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他试着甩了甩头,假发片跟着颤了颤,像真的头发一样,他咧开嘴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——这是他第一次觉得,镜子里的人好像有点不一样。
第二天上学,林小北故意起晚了,他攥着书包带,站在校门口看了很久,才趁着人少溜进教室,教室里还没几个人,他赶紧坐下,把假发片往里掖了掖,生怕被同桌发现。
“早啊小北。”同桌背着书包进来,自然地在他旁边坐下,书包带扫过他的胳膊,林小北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,手心全是汗。
还好,同桌只是掏出课本,抱怨了一句“今天的数学作业好多”,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头发。
课间操时,林小北站在最后一排,低着头跟着队伍走,阳光照在假发片上,有点热,发丝扫过他的脖子,痒痒的,他偷偷抬眼,看到前面陈默的头发也在晃,忽然觉得,好像自己也成了“有故事”的人。
中午吃饭,他去食堂排队,前面两个女生在聊天,其中一个指着他说:“你看那个男生,头发好长啊,像动漫里的。”
林小北的心怦怦跳,脚步却没停,他端着餐盘坐下,假装没听见,耳朵却竖得尖尖的,同桌凑过来:“你头发怎么了?怎么有点炸?”
林小北差点把筷子扔了,他支支吾吾:“……昨晚没睡好,静电。”同桌哦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
那天下午,林小北破天荒地没在课上睡觉,他盯着黑板,总觉得有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假发片的发丝扫过他的脸颊,他偷偷摸了摸头顶,假发片还在,心里像揣了只兔子,跳个不停。
放学路上,他故意绕远路,走平时不敢走的那条商业街,街边的奶茶店放着流行歌,玻璃窗里映出他的影子:长发,宽大的校服,背着书包,看起来像刚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他甚至停下来,在一家饰品店门口站了很久,店员阿姨笑着问他:“同学,要不要看看发夹?你这个头发配个珍珠发夹肯定好看。”
林小北脸红了,摆摆手跑开了,跑到巷口时,假发片突然松了,一股脑地滑下来,盖住了他的眼睛,他手忙脚乱地扶住,差点撞到垃圾桶。
那一刻,他忽然笑了,原来“假装长发”也没那么难,就像小时候假装奥特曼打怪兽,虽然有点狼狈,却很快乐。
晚上回家,妈妈正在厨房做饭,林小北低着头溜进房间,把假发片藏在衣柜最底层,压在旧课本下面。
“小北,今天怎么这么安静?”妈妈端着水果推门进来,递给他一块西瓜,“是不是学校有事?”
林小北咬了一口西瓜,甜滋滋的,他摇摇头,说:“没有,就是今天……有点热。”
妈妈摸了摸他的头,笑着说:“傻孩子,热就剪短点,头发长了自己会长的。”
林小北看着妈妈眼角的细纹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,原来妈妈根本没发现他的“不一样”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摸着自己短短的头发,忽然想起陈默的头发,想起女生的议论,想起假发片扫过脖子的痒,原来“假装”只是一场梦,梦醒了,他还是那个圆寸寸头的普通男孩。
可是他一点也不难过。
因为那个梦告诉他,即使是普通男孩,也可以偷偷藏一点小小的愿望,哪怕只是一次“假装长发”的冒险,也能让平凡的日子,像夏天的风一样,吹起一点点不一样的涟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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