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发的流浪,那个在风里梳头发的乞丐女生
街角的老槐树又落了叶,金黄的碎叶铺在人行道上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,我路过时,总看见她坐在树下的石阶上——一个头发长到腰际的乞丐女生。
她的头发是那种未经打理的、带着自然卷的黑色,发梢分叉得厉害,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,却比蒲公英更固执地纠缠在一起,头发总是半湿半干,早晨露水重时,发梢挂着晶莹的水珠,中午日头烈了,又被晒得微微卷曲,贴在她洗得发白的旧衬衫上,她从不戴帽子,任由这头长发在风里飘,像一匹半旧的绸缎,蒙着尘,却盖不住底色的乌黑。
我第一次注意到她,是因为她正在梳头,那是一把掉了漆的塑料梳子,齿缝里缠着几根断发,她却很珍惜,用手指缠着梳齿里的头发,一点点往外薅,她梳得很慢,从发根到发梢,一下,又一下,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漏下来,照在她脸上——脸很干净,没有脏污,只是瘦,颧骨凸出,眼窝深陷,却有一双很亮的眼睛,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梳子,像在梳一件珍宝。
她面前放着一个掉了瓷的白瓷碗,碗里偶尔有几枚硬币,或者一块被人咬过的面包,路过的人大多匆匆一瞥,有人皱眉,有人摇头,有人往碗里扔一枚硬币,叮当一声响,她也不抬头,只继续梳她的头发,有次我蹲下来,想给她买瓶水,她却忽然抬头,对我笑了笑:“不用,我带着呢。”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瘪了的矿泉水瓶,里面的水只剩小半瓶,浑浊的,她拧开盖子,咕咚喝了两口,然后把水倒在梳子上,沾湿了头发,继续慢慢梳。
“头发长,麻烦吗?”我忍不住问,她停下梳子,把头发拢到肩后,摸了摸发梢:“麻烦什么?头发是跟着我的,跟着我走了很多路呢。”她说话声音很轻,像风拂过树叶,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,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她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的布包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,她忽然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镜子——是那种圆的、边缘磨得发亮的塑料小镜子,她举起来,照了照自己的头发,又把梳子插进发间,轻轻一绺一绺地编起来。
她的手指很灵活,虽然指甲缝里有泥,却能把头发编成整齐的小辫子,辫梢用一根橡皮筋——那橡皮筋是红色的,已经褪了色,却扎得很紧,编好后,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,满意地点点头,然后把辫子散开,任由头发重新披在肩上,她说:“以前我妈妈总给我编辫子,说女孩子头发要梳得整整齐齐的,不管日子多难看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她是从外地来的,去年冬天,她跟着老乡来城里打工,结果老乡卷钱跑了,她没地方去,就在街角搭了个简易的棚子,靠捡瓶子、别人施舍的硬币过活,她说她不想回家,怕爸妈担心,就想着等攒够钱,做个小生意,再回去。“头发长就长吧,反正也没人管,自己管自己就行。”她笑着说,眼睛弯弯的,像藏着星星。
前几天刮大风,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,我看见她坐在石阶上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,缠在脸上,她却不怕,蹲在地上捡被风吹走的碗,然后重新坐好,从怀里掏出那把塑料梳子,慢慢梳着被风吹乱的头发,风把她的长发吹得飘起来,像一面黑色的旗,在城市的喧嚣里,固执地立着。
我忽然明白,那头长发不是她的狼狈,是她的铠甲,它跟着她走过寒冬,淋过夏雨,沾过尘土,却始终乌黑,始终有光泽,像她眼里从未熄灭的光,一个梳着长发的乞丐女生,或许在别人眼里是流浪的、无依的,但在她自己心里,或许只是在等一个梳整齐头发,再回家的日子。
风还在吹,她的长发还在飘,像一首没唱完的歌,在街角轻轻响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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