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妈的头发，在视频里慢慢长成了时光

上周整理旧电脑,点开一个标着“2013夏”的文件夹，视频图标旁的缩略图里，妈妈坐在老院的槐树下，正低头编辫子，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，落在她及腰的长发上，像撒了一把碎金子，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，直到鼠标滚轮滑到末尾——视频里妈妈甩了甩头发，辫子散开，发梢扫过她弯起的眼睛，忽然就红了眼眶。

那是我第一次见妈妈留那么长的头发。

视频里的妈妈刚过三十岁,头发是乌黑浓密的，从肩头一直垂到腰际，走路时发丝会轻轻晃，像一匹柔软的绸缎，她总爱在睡前把头发散开，用木梳一下一下地梳，梳齿穿过发间时，会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，像春蚕在啃食桑叶，我那时才六七岁，最喜欢趴在她腿上，用手指绕她的头发，绕成一个小圆圈，再慢慢松开，看她无奈又宠溺地笑：“你这小调皮，把妈妈头发都弄乱了。”

视频里还有一段,是妈妈抱着我坐在沙发上教我认字，她把头发随意地绾在脑后，几缕碎发垂在额前，被窗外的风吹得轻轻飘，我指着她的头发问：“妈妈，你的头发为什么这么长呀？”她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，说：“因为妈妈想让你当个小公主呀，公主的头发都是长长的。”那时我不懂，只觉得妈妈的头发像童话里的魔法，能把所有的温柔都装进去。

后来我上了小学,妈妈的头发开始变短，视频里有一年冬天，她站在厨房门口，手里端着刚出锅的饺子，头发剪到了齐肩，发梢有些微卷，我跑过去抱她，闻到洗发水的清香，还有淡淡的油烟味，她笑着说：“短头发好呀，做饭不怕头发掉进锅里，也方便给你梳头。”我摸了摸她的头发，软软的，却没有以前那么长了，再后来，为了工作方便，她剪得更短，像男孩子一样，利落又精神，有次我放学回家，看见她坐在镜子前，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新剪的头发，眼神里有点落寞，我走过去抱住她，说：“妈妈，短发也很好看，像明星。”她转过身抱住我，抱得很紧，好像要把所有的委屈都藏进这个拥抱里。

再翻视频,已经是近几年了，妈妈的头发染过几次，染黑了又长出几缕白发，像冬天落在地上的霜，她很少再留长发，总是梳成简单的马尾，发梢有些干枯，却依然很柔顺，去年我生日，她特意去理发店做了个新发型，回来时笑着让我看，我才发现她鬓角藏着的白发，比去年又多了些，我装作没看见，夸她好看，她却叹了口气：“人老了，头发也不听话了。”

视频的最后,是妈妈去年夏天拍的，她站在阳台上，手里拿着我给她买的护发素，对着镜子梳头，头发已经留到肩胛骨，发梢在阳光下泛着棕色的光泽，她梳着梳着，忽然笑了，说：“你看，这头发又长回来了，像你小时候一样。”我站在她身后，看见她眼角的细纹，看见她鬓角的白发，也看见她眼里亮晶晶的光，像视频里那个编辫子的年轻妈妈一样温柔。

原来妈妈的头发,藏着这么多时光，它曾经及腰，像瀑布一样垂落，装满了少女的梦；后来剪短，像羽毛一样轻盈，装满了妈妈的辛劳；现在又慢慢长长，像年轮一样，一圈一圈，刻着岁月的痕迹，也刻着对我的爱。

关掉视频时,我给妈妈发了条微信：“妈，明天我回家，给你买那个你想要的护发精油。”她很快回复：“好呀，妈妈给你做红烧肉。”

屏幕的光暗下来,我却好像又看见那个坐在槐树下的妈妈，她的长发在阳光下轻轻晃，像时光里最温柔的诗句，慢慢长进了我的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