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雪拂额,一束长金白发的时光絮语
晨光刚漫过老院的青瓦,阿爷便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藤椅上,手里捏一把木梳,慢慢梳过头顶那束长金白色的头发,那头发垂到腰间,像一匹被阳光吻过的绸缎,又似初春新雪融成的溪流,在晨风里轻轻荡漾,梳齿穿过发丝时,没有银丝的枯槁,反而泛着细碎的光,每一根都藏着岁月的温度。
阿爷的头发,是时光酿出的酒,年轻那会儿,他在矿山打石头,每天扛着铁锤在矿洞里钻,矿灯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,可他总能从石头缝里看出点门道——有些石头里嵌着金砂,在矿灯下闪着细碎的光,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地壳,他总说:“石头是有魂的,你待它好,它就给你亮。”后来,他真的在矿脉深处挖出过一块金疙瘩,不大,却足够让娘给他扯了匹新布,做了件蓝布衫,那天他洗完澡,对着镜子梳头,忽然发现发梢泛着点金边,像被那块金疙瘩染了色,他笑着对娘说:“娘,你看,连头发都替我记着这石头里的光呢。”
头发真正变成金白色,是在娘走的那年,娘病了很久,夜里总咳,阿爷就坐在床边守着,手里捏着娘那把用了半辈子的木梳,一下一下梳着她花白的头发,那晚月光特别亮,照在娘的头发上,像落了一层霜,阿爷忽然觉得自己的头发也沉甸甸的,伸手一摸,发根处竟有些发白,像是把娘的病痛都吸进了自己身体里,娘走后的第三天,他去矿上送饭,矿友指着他的笑:“老林,你头发咋成金白色了?像矿山里那块‘金线石’,阳光下能照出光来。”他摸了摸头发,这才发觉,原本乌黑的发丝里,竟掺杂着金色的纹路,像矿脉里的金线,在阳光下隐隐发亮。
后来阿爷不再下矿,回了老院,种了满院的桃树,春天桃花开时,他总爱坐在桃树下梳头,风一吹,金白色的头发和粉色的花瓣一起飘,像一场温柔的雪,我小时候最爱缠着他,让他讲矿山的事,他就梳着头,慢慢说:“那时候矿洞里黑,可抬头看,顶上总挂着几颗星星,亮得很,后来我挖到金疙瘩那天,星星都落进我头发里了,你看,现在还在闪呢。”我凑过去,看见他头发里果然有细碎的光,在阳光下像撒了把金粉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去年冬天特别冷,阿爷感冒了,躺在床上起不来,我端着热粥进去,看见他正艰难地抬着手,想梳头发,我接过木梳,轻轻帮他梳开打结的发丝,梳齿碰到发根时,我忽然发现,他的头发根部是纯白的,像新落的雪,而发梢却泛着淡淡的金色,像夕阳染过的云,阿爷睁开眼,看着我笑:“丫头,别看我这头发乱,可每一根都记得事呢——记得娘给我缝蓝布衫的针脚,记得矿洞里的星星,记得你小时候揪着我头发要骑大马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风拂过树叶,可每一个字都落在我心上,带着岁月的暖。
如今阿爷的头发更长了一些,垂到膝盖,像一匹流动的银雪,他还是每天坐在藤椅上梳头,阳光照在头发上,泛着柔和的光,我有时会想,这头发哪里是什么衰老的象征,分明是阿爷一生的行囊——装着矿山的星光,娘的针脚,桃树的芬芳,还有我们一整个童年的笑声,它像一条时光的河,从年轻流到年老,每一朵浪花里,都藏着最珍贵的记忆。
风又吹过,阿爷的金白色头发在风里轻轻飘动,像一首无声的歌,我知道,这歌声会一直响下去,直到时光的尽头,带着岁月的温柔,和那些闪闪发光的过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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