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城与那缕被收起的发丝
镜子里的人,头发长得有些过分了,墨黑的长发垂在肩头,发尾扫过洗得发白的旧衬衫领口,像一截浸了墨的柳枝,魏城盯着镜中的自己,指尖绕着一缕长发,缠了几圈又松开——这头发,已经三年没剪了。
三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秋天,魏城的母亲坐在老院的藤椅上,手里拿着木梳,一下一下地给他梳头,那时他的头发刚及耳根,母亲总说:“城里人讲究,头发短显得精神。”可那天母亲却破例没剪,只是梳着梳着,突然红了眼眶:“城城,妈以后再不能给你梳头了。”
魏城记得,母亲的手很瘦,指节上有常年劳作的薄茧,梳过头发时,带着皂角的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,那天她梳得很慢,仿佛要把每一根头发都编进时光里,末了,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根红绳,细声说:“留着吧,长头发能拴住念想。”
母亲走后的第三天,魏城在衣柜深处翻出一个铁皮盒子,里面装着一缕用红绳扎好的胎发,和一张泛黄的B超单——那是他还没出生时,母亲揣在口袋里,走了十几里山路去镇上医院拍的,从那天起,他再没剪过头发。
魏城的工作是给老城区的旧房子画素描,他背着画板穿街走巷,总有人好奇地问:“小伙子,头发这么长,不热吗?”他只是笑笑,用手帕把长发束在脑后,露出光洁的额头,只有他自己知道,长发像一层铠甲,隔开了外界的喧嚣,也隔开了那些不敢触碰的记忆。
春天时,他在拆迁的老院里遇见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,仰着头问他:“叔叔,你的头发比妈妈的还长,能编小辫子吗?”魏城蹲下身,小姑娘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,突然说:“我妈妈的头发也这么长,她在天上看着我呢。”那一刻,魏城的眼眶突然热了——他想起了母亲坐在藤椅上,阳光透过葡萄架,在她银白的发丝上跳跃的样子。
今年夏天,老城区改造,魏城画的那栋老院也要拆了,他站在院门口,看着推土机轰鸣着碾过青石板,突然想起母亲当年种的那棵石榴树,结的石榴总是又红又甜,他摸了摸长发,发丝间还残留着清晨的露水,凉丝丝的,像母亲的手拂过额头。
那天晚上,魏城坐在画板前,画下了最后一幅素描:老院的藤椅,空荡荡的,椅背上搭着一缕长长的黑发,像一道未说完的叹息,画完最后一笔,他拿起剪刀,对着镜子里的自己,深吸一口气。
“咔嚓”一声,断裂声很轻,却像割断了什么,一缕长发落在地上,墨黑如墨,在灯光下泛着微光,魏城捡起头发,用红绳仔细地扎好,放进那个装着胎发的铁皮盒子里,盒子里,现在有了两缕头发,一缕是起点,一缕是终点。
第二天,魏城走进理发店,理发师看着他手里的铁皮盒,笑着说:“小伙子,终于舍得剪了?”魏城摇摇头,说:“不是舍得,是时候了。”理发师拿起推子,嗡嗡声响起,短发簌簌落在地上,像一场温柔的告别。
走出理发店时,阳光正好落在魏城的肩头,暖洋洋的,他摸了摸头,发茬短短的,扎手,却很清爽,路过街角的花店,他买了一束康乃馨,放在母亲的墓前,墓碑上的照片里,母亲笑得很温柔,头发短短的,像他现在的样子。
魏城知道,有些东西,不是剪掉就忘了,就像那缕长发,它曾是他和母亲之间最柔软的联结,而现在,他把这份联结小心地收了起来,就像收起一个装满时光的盒子,他抬头看了看天空,云很淡,风很轻,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真的长大了——有些念想,不必一直挂在身上,放在心里,就是最好的纪念。
魏城背着画板往前走,短发在风中轻轻扬起,他不知道明天会画什么,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会带着新的自己,继续往前走,而那缕被收起的发丝,会一直在铁皮盒子里,和他一起,把日子过得越来越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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