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庄的长发谣
孟庄的清晨是被露水浸润的,石板路还沾着夜潮,老槐树的影子在青砖墙上晃,像谁用毛笔蘸着清水画了幅写意,村里最老的老人王阿婆,这时候总坐在门槛上,手里摩挲着一绺长发——乌黑、柔顺,带着刚洗过的皂角香,那是她年轻时留的,如今成了孟庄“收长发”的老规矩里,最珍贵的引子。
“收长发”是孟庄的老习俗,但收的不是随便什么头发,是姑娘们自愿剪下的“及腰青丝”,在孟庄,头发不是普通的毛发,是“念想”,谁家姑娘长大了要出嫁,剪下的第一缕长发会编成发绳,系在娘的腕上;谁家小子要远行,姐姐妹妹们会把剪下的长发混在一起,搓成“发辫”,塞进他的行囊,说“走到哪儿,都有家里人牵着”,而“收”这些长发的,是村里德高望重的王阿婆,她的土坯屋里,有个上了红漆的木匣子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绺头发,每一绺都系着小布条,写着姑娘的名字和年份。
“阿婆,我这头发能收吗?”十五岁的小月站在王阿婆门口,手里攥着刚梳好的长发,发梢垂到腰间,像一匹黑缎子,王阿婆抬头,眯着眼笑了,脸上的皱纹像老槐树的皮:“能,当然能,你娘出嫁那年,头发也是我收的,比你这还长三分呢。”小月脸一红,把头发递过去,王阿婆接过,手指轻轻绕着发丝,像摸着稀世珍宝:“留了十年吧?每次看你梳头,都像看着小树苗长成了材。”
木匣子里的头发,每一绺都有故事,阿珍姐的长发是二十年前收的,那年她要去城里打工,临走前和姐妹们在河边哭,剪头发时手都在抖。“阿婆,我走了,头发留在这儿,是不是就像我还在村里?”阿珍姐当时问,王阿婆没说话,只是把她的头发和自己的混在一起,说:“等你回来,我再给你编回去。”后来阿珍姐每年都回来,第一件事就是找王阿婆看自己的头发,如今阿珍姐在城里开了理发店,总给客人讲“我们孟庄的风俗——头发是根,剪了,也连着根呢。”
孟庄的“收长发”,从来不是单向的“收”,是“藏”,王阿婆说,头发是姑娘的“精气神”,剪下来不是扔掉,是“寄存”在村里,就像老槐树的根,扎在土里,看着一代代人长大、远行、又回来,木匣子里的头发,会随着时间慢慢变成深褐色,但那份情意,却像陈年的酒,越存越香。
去年秋天,村里来了个摄影师,听说了“收长发”的习俗,非要拍下来,他蹲在王阿婆的土坯屋里,对着木匣子里的头发拍个不停。“这些头发,对你们来说意味着什么?”摄影师问,王阿婆正给小月编新的发绳,头也不抬:“意味着‘记得’,记得你是从孟庄走出去的,记得家里有人等你。”小月摸着腕上的发绳,那是她今年剪下的头发,和王阿婆的一起编的,她说:“等我以后老了,也要让阿婆收我的头发,让我的女儿、孙女都知道,孟庄的头发,连着心呢。”
夕阳西下时,孟庄的石板路上洒满金光,王阿婆抱着木匣子坐在老槐树下,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,也吹开木匣子里的布条,那些黑色的、褐色的长发轻轻摇晃,像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谣,那是孟庄的歌谣,关于头发,关于念想,关于一代又一代人,剪不断的乡愁。
孟庄的长发谣,还在传,传给每一个路过的人,传给每一个记得“根”在哪儿的人。
推荐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