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穿过他的瘦，长发拂过她的影

图书馆靠窗的位置,总坐着两个固定的影子。

他真的很瘦,像被秋风反复梳理过的芦苇，单薄得让人担心，深蓝色的校服挂在他身上，空荡荡的衣摆扫过椅背，总带起一点细微的窸窣声，他的锁骨像两枚小巧的贝壳，在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下方清晰凸起，手指搭在摊开的书页上，指节泛白，腕骨细得仿佛一折就断，阳光从玻璃斜切进来，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，越显出他身形的单薄，像一片被阳光晒得透明的剪纸，轻轻一碰就会融化。

她坐在他对面,隔着一排高高的书架，只能看见半边身子，但她有长头发，乌黑的长发，柔顺得像深夜的绸缎，从肩头垂下来，一直漫过腰际，她低头看书时，发丝便顺着垂落的弧度散在书页上，发梢微微卷着，偶尔扫过纸面，留下浅浅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痕迹，风从窗口溜进来，撩起她的长发，发梢便轻轻拂过他的桌面，带着一点淡淡的洗发水的香气，混着旧书页的油墨味，在空气里酿出一种很温柔的味道。

他总在算题,草稿纸用得飞快，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，像春蚕啃食桑叶，偶尔他会停下来，揉一揉太阳穴，锁骨随着动作微微起伏，瘦削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出一点青涩的轮廓，这时，她会轻轻抬头，长发从颊边滑落，露出一点小巧的下颌，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两秒，又迅速垂下去，手指绕着一缕长发，无意识地绕紧又松开。

他们从未说过话,但某种无声的默契，像窗外的藤蔓，悄悄缠绕。

他注意到她的长发,是在一个雨天，她抱着一摞书走进来，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，发梢还滴着水珠，在地板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，她慌忙用书包蹭了蹭，发丝便又凌乱地散开，有几缕贴在颈后，衬得皮肤越发白皙，他盯着那滴水珠，看它沿着发梢滑落，砸在他的草稿纸上，晕开一小片墨迹，他没擦，反而觉得那片墨迹像一朵小小的花，带着雨天的气息。

她注意到他的瘦,是在一个刮风的下午，窗没关严，风卷着枯叶拍打玻璃，他打了个哆嗦，肩膀微微缩起来，更显单薄，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，轻轻推过书架的缝隙，滚到他桌边，他愣了愣，抬头看见她站在书架另一侧，长发被风吹得飘起来，像一面黑色的旗帜，她的嘴唇动了动，却没出声，只是对他点了点头，然后转身走回座位。

后来,他开始期待每天午后那束阳光，期待风穿过他瘦削的身体时，能带来她长发的香气，她也开始习惯在算题累了，抬头看看对面那个像芦苇一样的影子，看他专注地盯着书页，锁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

毕业那天,图书馆里格外安静，他把一张写着一个公式的纸条夹进她常看的书里——那是他算了很多遍，终于解出的难题，像他藏在瘦削外表下的、笨拙的心事，她抱着书走出图书馆时，长发在风里飘得很高，像一面黑色的帆，他站在窗边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，阳光照在他身上，第一次觉得，他的瘦，好像也能盛下一点光。

风穿过他的瘦,长发拂过她的影，原来有些喜欢，从来不需要言语，只是两个影子，在时光里悄悄重叠，像一片薄薄的芦苇叶，轻轻贴着一匹柔软的绸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