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铃响起时,我的长发在梳齿里缠了三年
夏末的蝉鸣黏在窗棂上,把午后的时光拉得又黏又长,我坐在堂屋的竹椅上,手里攥着那把用了五年的木梳,一下一下梳着刚洗过的长发,发梢扫过腰际,像一匹柔软的青色绸缎,在风里轻轻晃,母亲坐在对面纳鞋底,银针在顶针上磕出细碎的声响,她抬头瞥我一眼,嘴角噙着笑:“你这头发,都能编成小辫子了。”
我从小就爱留长发,母亲说,女孩子头发长,才有福气,她总记得我七岁那年,第一次留长发,她用红头绳扎两个小揪揪,牵着我去村口的小卖部,买糖给我吃,后来头发慢慢长长,她便学着用桃木梳给我梳头,梳齿缠了头发,她也不恼,只是轻轻拆开,说“头发是娘的牵挂,梳开了,心也就顺了”。
直到门铃“叮咚”一声,打破了午后的宁静,我放下梳子去开门,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手里提着个帆布包,包口露出剪刀和几缕假发套的边角,她脸上堆着笑,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:“姑娘,你家要收长头发不?”
我愣了一下,母亲已经从屋里走出来,扶着门框问:“收头发?多少钱?”女人眼睛一亮,赶紧翻开帆布包里的本子:“你看,我这儿有价目表,健康的黑发,长度过腰,一尺能卖八十,要是发质好,不打结,还能再涨。”她指着本子上用红笔圈着的数字,“你看,这姑娘的头发,又黑又亮,至少能卖一百五。”
母亲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眼神在我头发上转了又转,我摸着发梢,心里忽然有些发紧,这头发留了三年,母亲每天早上都给我梳头,说“慢慢梳,别扯疼了”,冬天冷,她怕我冻着,用绒线给我织发带,把头发盘起来;夏天热,她又用橡皮筋扎成马尾,说“凉快”,这头发好像不是长在我头皮上,是长在母亲的心尖上。
“姑娘,你头发这么好,卖了吧?”女人见我们犹豫,又凑近一步,“现在很多女孩子都卖头发,换点钱给家里添置东西,你看你妈,纳鞋底多辛苦,卖了头发,给你妈买件新衣裳不好吗?”
母亲没说话,只是转身回屋,拿出一把剪刀递给我,我接过剪刀,冰凉的金属贴着手心,忽然想起小时候,母亲用这把剪刀给我剪刘海,她剪得很慢,生怕剪坏,嘴里还念叨着“头发长了还能长,剪坏了可就不好看了”,可现在,她却把这把剪刀递给我,让我剪掉她亲手梳了三年的头发。
“妈,我……”我嗓子发紧,话都说不利索,母亲却摆摆手,背过身去:“卖吧,家里正缺钱,你弟弟下学期的学费,还差五百呢。”
我咬了咬牙,走到镜子前,镜子里,我梳着高高的马尾,发丝乌黑,在阳光下泛着光,我拿起剪刀,手有些抖,母亲走过来,站在我身后,轻轻扶住我的肩膀:“别怕,妈在这儿。”她拿起梳子,一下一下把头发梳顺,然后扎紧马尾,说“剪的时候,别剪着头皮,慢慢来。”
剪刀“咔嚓”一声,剪断了扎头发的皮筋,一缕头发散落下来,落在我的肩膀上,像一缕黑色的雨,又是一声“咔嚓”,一大缕头发飘到地上,像一匹被剪开的绸缎,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头发越来越短,露出白皙的脖颈,忽然觉得鼻子发酸,母亲默默地把地上的头发捡起来,用一块红布包好,嘴里念叨着:“这头发真好,又软又亮,能做个好假发。”
女人接过红布包,数了钱递给母亲,母亲接过钱,又塞回女人手里:“再加十块吧,我姑娘头发好,你拿去卖,也能多赚点。”女人愣了一下,接过钱,连声道谢,提着帆布包走了。
我摸着短发的头,有些不习惯,母亲却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:“短发好看,清爽,等过段时间,头发长了,再留起来。”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新衣裳,是件淡蓝色的衬衫,说“用卖头发的钱给你买的,试试合不合身。”
我穿上衬衫,镜子里的自己,短发利落,眼睛亮晶晶的,母亲站在身后,看着我,眼角有些湿润:“我的姑娘长大了,知道为家里分忧了。”
那天晚上,母亲坐在灯下缝补衣服,我在旁边写作业,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母亲的头发上,露出几缕银丝,我忽然想起,母亲也有很长的头发,可为了给我治病,她剪掉过一次头发,她说“头发剪了能长,病好了就好”。
原来,长头发从来不是娘的牵挂,娘的牵挂,永远是她的孩子,而我卖掉的,不只是头发,是一份被母亲梳了三年的爱,是一份想要为家里分担的心意。
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,可我的心却不再黏腻,短发贴着头皮,凉飕飕的,却让我觉得格外踏实,我知道,这头发还会长长,就像母亲的爱,永远那么长,那么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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